“诸位大人,这份合约的核心条款,在诸位抵达圣彼得堡之初,不是已经反复推敲,逐字逐句地端详过了吗?”
时间在故作认真的翻页声,和压抑的呼吸声中粘稠流淌,圣安德烈大厅穹顶垂落的鲸油吊灯,光芒被厚重的猩红天鹅绒窗帘吞噬大半,只在巨大的石柱和御座周围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
阿列克谢的身影伫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惨白僵硬的右手无名指,无意识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嗒,嗒,嗒”,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敲击声暴露了底下奔涌的暗流,向前半步,恰好踏入一片更深的阴影,身形轮廓的边缘似乎有细微的蠕动感,仿佛阴影本身正试图缠绕吞噬他。
“彼得陛下已用他神圣的鲜血与意志,缔结了不朽的盟约,如今仅仅需要盖上普鲁士的国玺,这份承载和平与友谊的文书便将即刻生效,泽与苍生,所以,诸位,能不能快一点?”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强行按捺的急躁,敲击掌心的动作也骤然停止。
“不不不不!”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声响起,阳雨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正好挡在了阿列克谢与使团之间,将无形的迫人压力硬生生截断。
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只是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笑容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喷薄欲出的兴奋。
“阿列克谢阁下,此言差矣,彼得殿下签署的是旧版合约,又添加了我额外需求的民生资源,而且彼得殿下大方的让我随意填写物资数量,其数量之巨,流程之繁复,不仅牵涉到贵国国库运转之根本,也势必会影响到普鲁士的利益。
“几位大使肩负着国王陛下赋予的重任,仔细推演每一项物资的调配,对普鲁士未来国运的影响,评估其中的风险与得失,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应有的审慎吗?”
侧身示意身后面色苍白,仍在假装“研读”的使团成员,阳雨说话间,脚下阴影如同开水般隐隐沸腾,似乎有杀意在其中流转,悄然弥漫在他与阿列克谢之间的空气里。
“但是,时间已经……很晚了了。”阿列克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阳雨身上骤然泄露,充满威胁的寒意刺到。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惨白的手指僵硬扭动了一下,令人作呕的血肉蠕动声再次响起,掌心皮肤下的血肉如同沸腾般鼓起拉伸,一只造型古典却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黄铜怀表,竟硬生生从掌心翻涌的血肉中“挤”了出来。
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表壳缓缓滴落,阿列克谢用惨白僵硬的新生手指,笨拙地拨开沾血的表盖,看了一眼。
“滴答~滴答~”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得瘆人。
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并非恐惧,而是近乎焦虑的急迫,仿佛在追赶某个无法言说的节点。
“早点盖上普鲁士的国玺,和平的曙光便能早一刻驱散战争的阴霾,诸位大人刚刚不还在说,要把缔结和平的喜讯,尽快传递给腓特烈国王陛下吗?此时,已经快到午夜了。”
“嗒。”阳雨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冰冷的黑白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如同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脸上神经质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阿列克谢非人的眼眸深处。
“阿列克谢阁下,您为什么如此着急啊?”阳雨的声音压低如同耳语,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钢铁般的质感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微微歪头,像在观察一件极其诡异的事物,目光缓缓扫过阿列克谢滴着血的怀表,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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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在合约上盖下普鲁士王国的国玺之后,这卷浸染了彼得陛下和您力量的羊皮纸,就会发生什么其他意想不到的变化吗?”
“当然……不是。”阿列克谢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磨碎了骨头才挤出来。
阳雨话语中带着强烈威胁和精准指向的疑问,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萦绕在周身的某种平衡。
脸上勉强维持的“人性”表情如同面具般碎裂剥落,只剩下空洞和惊悸,死死盯着阳雨,瞳孔深处细微的符文疯狂闪烁扭曲,仿佛随时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喷涌而出。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鲸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更加狂乱舞动的巨大黑影。
终于几乎要失控的非人气息,被阿列克谢强行压了回去,极其缓慢,以近乎僵直的姿态,朝着阳雨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冰冷彻骨的宫廷礼节。
然后拖着脚步,一点一点退回到御座台阶下方的阴影之中,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重新将自己融入黑暗里。
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蒙尘的石像,唯有太阳穴上,一根暴起的青筋在皮肤下不受控制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无比清晰传递着内心深处,被强行压抑下去,却依旧如同熔岩般翻腾的不平静。
圣安德烈大厅仿佛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只有穹顶壁画模糊的轮廓,暗示着其上描绘的昔日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