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江西临江府清江县,有一个秀才,姓陈名青,表字多寿。这陈秀才自幼聪明,九岁能文,十二岁补了廪生,人都道他后来必成大器。只是有一件古怪处:他自小定了本县富户朱世远之女为妻,那朱家女儿名唤多福,生得端庄秀丽,且又知书达理。两家本是世交,这桩亲事原是天作之合。
不料陈多寿十五岁上,忽然得了一个怪症,遍身生起癞疮,初如豆大,后如钱大,流脓淌血,腥臭不可闻。请遍名医,都说是癞麻风,百药无效。陈青夫妻日夜忧愁,朱世远闻知,也来探望。见了女婿这般模样,心下踌躇,暗想:“我女儿若嫁了他,岂不误了终身?”回家与妻子商议,要退这门亲事。
朱多福在屏风后听见,走出来道:“爹爹,女儿闻得古人有言:‘一诺千金,终身不改。’既已许了陈家,便是陈家的人。他今有病,正该扶持,岂可反目?”朱世远道:“痴女儿,你不知那癞麻风的厉害,若传染了你,如何是好?”多福道:“宁可他负我,不可我负他。若爹爹要退亲,女儿只有一死。”说罢泪如雨下。朱世远夫妻见女儿如此贞烈,只得罢了。
过了三年,陈多寿的病越发重了,自知难好,便对父母道:“儿子这病,料不能痊。朱家女儿青春年少,何必误她?不如写一封休书,任她改嫁,也是儿子的阴德。”陈青道:“我儿说得是。”便写了休书,着人送到朱家。
朱世远接了休书,心中暗喜,便对女儿道:“陈家写休书来了,你可趁此改嫁,另寻个好人家。”多福接过休书,看了一遍,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把那休书扯得粉碎,哭道:“爹爹好狠心!女儿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若再逼我,我便死在爹爹面前!”朱世远唬得不敢再言。
多福自此越发勤谨,每日焚香祷告,愿夫病早愈。一夜,梦见一个金甲神人,对她道:“你夫病乃前生冤孽,今有灵药可治。你可去城南三十里外,有一座山,名唤回春岭,岭上有一种草,名唤‘九死还魂草’,采来煎汤洗浴,便可痊愈。只是那草有鬼守护,须得至诚之心,方可得之。”多福醒来,记在心中。
次日,多福便对父母说要出门烧香。朱世远道:“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得?”多福道:“女儿自有道理。”便换了一身素衣,带了些干粮,悄悄出门,往城南而去。
走了一日一夜,到了回春岭下。只见那岭高耸入云,树木阴森,不见路径。多福不顾艰险,攀藤附葛而上。行至半山,忽然一阵阴风过处,跳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来,喝道:“何方女子,敢来盗仙草?”多福毫无惧色,拜道:“小女子朱多福,为救夫病,特来求草。望鬼王慈悲。”那鬼道:“你夫病乃天罚,岂能救得?”多福道:“若救不得,我愿代夫受病。”那鬼见她如此诚恳,叹道:“难得你这片真心。那九死还魂草在岭顶石缝中,有赤蛇守护。你须得割股肉饲蛇,方可取得。”说罢化风而去。
多福便往岭顶,果见石缝中一株紫草,光华闪闪。旁有一条赤蛇,长不过尺,盘踞其上。多福取出随身小刀,咬紧牙关,在左臂上割下一块肉来,放在蛇前。那蛇嗅了嗅,便游走了。多福采了草,又取了些山泉,急急下山。
回到家中,已是第三日。多福也不告诉父母,悄悄将草煎了,送到陈家。陈多寿正在昏睡,多福将药汤与他沐浴。说也奇怪,那药汤一沾身,癞疮便结痂脱落,不消三日,遍身肌肤,光洁如玉。陈多寿起来,见了多福,夫妻抱头痛哭。陈青夫妻喜出望外,便要择日成亲。
多福道:“且慢。女儿闻得古人云:‘病中成亲,福禄不全。’待相公再养几时,待身体壮健,再议不迟。”陈青道:“媳妇说得是。”便让多寿在家将养。
不料好事多磨。本县有一个恶霸,姓牛名二,人称“牛魔王”,仗着家中豪富,结交官府,专一欺压良善。他闻得朱多福生得美貌,又知陈多寿病愈,便起了不良之心。一日,牛二在街上撞见陈多寿,故意寻事,将多寿打了一顿。多寿回家,气得卧病不起。牛二又使人与朱世远说,要他退亲,将女儿嫁给自己。朱世远惧怕牛二势力,便来与女儿商议。
多福听了,勃然大怒,道:“爹爹好没志气!女儿宁死不从。”朱世远道:“那牛二势大,若不应他,只怕全家性命难保。”多福道:“女儿自有主意。”便写了一封书,着人送到牛二家,假意应允,但要牛二亲自来迎娶。
牛二大喜,择了吉日,备了花轿,吹吹打打,来到朱家。多福穿了大红嫁衣,蒙了盖头,上了花轿。抬到牛家,牛二揭开盖头一看,只见多福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已自缢而死。牛二大惊,正要叫人,忽然一阵狂风,天昏地暗,只见一个金甲神人从空而降,手执金鞭,将牛二一鞭打死。原来那神人便是当日托梦的,因多福贞烈,感动天庭,特来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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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风息云开,众人看时,牛二已死,多福却悠悠醒转。原来她只是闭气假死,并未真亡。众人见了,都道:“这是天意。”便将多福送回朱家。
陈多寿闻知此事,又惊又喜,病也好了。两家便择吉成亲。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后来陈多寿连科及第,官至知府。朱多福生了一男一女,皆聪明俊秀。此是后话。
看官,你道这故事奇也不奇?一个癞麻风病人,因妻子贞心,得遇仙草;一个恶霸,因贪淫好色,遭了天谴。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清江县还有一个书生,姓李名文,表字梦仙。这李生也是个饱学之士,只是家道贫寒,靠教几个蒙童度日。一日,李生偶过城隍庙,见庙中香火冷落,神像蒙尘,便叹道:“城隍乃一方之主,如何这般冷落?”便取出随身带的几文钱,买了些香烛,与城隍神像拂拭一番。是夜,李生梦见城隍神人对他道:“你本有仙缘,明日午时,可在庙后古槐下等候,自有奇遇。”李生醒来,半信半疑。
次日午时,李生果然来到古槐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见一个白须老者,拄着拐杖,从树后转出来,道:“李生来得好。我乃本县城隍,因你诚心,特来指点。你今科本可中举,只是你祖上有一桩冤孽,须得化解,方得功名。”李生惊问:“是何冤孽?”城隍道:“你祖父生前曾逼死一个婢女,那婢女冤魂不散,如今在阴司告状。你若能超度了她,不仅功名有望,还可延寿一纪。”
李生道:“如何超度?”城隍道:“你可去城南十里,有一座荒坟,便是那婢女的葬处。你须得备些纸钱祭品,亲自去哭祭,将你祖上之事写明,焚化坟前。那婢女怨气一消,便可托生。”说罢,化风而去。
李生醒来,记在心中。次日,便备了纸钱祭品,往城南而来。果然十里之外,有一荒坟,野草萋萋,无人祭扫。李生将祭品摆下,跪在坟前,哭道:“冤魂在上,我乃李门之后。祖上不仁,逼死你命,我今特来谢罪。愿你早升天界,莫再怨仇。”哭罢,将写好的祭文焚化。
忽然一阵旋风起处,那纸灰团团旋转,直上九霄。只见一个青衣女子,从坟中冉冉升起,对李生拜了三拜,道:“多谢公子超度,我今去也。”言讫,化风而散。
李生回家,当夜又梦城隍来贺道:“冤孽已解,你今科必中。只是还有一事:你命中无子,若肯再行善事,可得一子。”李生醒来,便立誓日行一善。后来果然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官至御史。他一生行善,后来生了一子,名唤李福,也做了官。此是后话。
看官,你看这李生,只因一片诚心,便解了祖上冤孽,又得功名子嗣,可见天理昭昭,不爽分毫。有诗为证:
积善之家有余庆,积恶之家有余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