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阴影里上前一步,新官服的靛蓝色在堂内光线下显得有些醒目。所有的目光,惊愕、怀疑、嘲讽、等着看好戏的,瞬间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千山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这小子,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出风头?他受通判陈远大人私下嘱托,要对这年轻人“稍加看顾”,但内心深处,他对这种越级提拔素来不以为然。县衙里的案子,能跟州府的比?年少成名,多半是运气使然,加上几分小聪明,到了这藏龙卧虎又暗流汹涌的州府之地,只怕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就要沉底。
“你?”赵千山嘴角扯动,似笑非笑,带着长辈审视晚辈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林小乙啊,你的勇气,本捕头是知道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嘛。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此案非同小可,牵扯甚大,非是你在县衙里遇到的那些鸡鸣狗盗的小案子。你年纪轻,经验浅,万一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或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本捕头如何向上面向府尊大人、向举荐你的陈通判交代?”
这话听着句句在理,透着关切,实则软钉子一个接一个,精准地敲打在林小乙最敏感的“年龄”和“资历”上。
林小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千山:“谢总捕头提点。卑职在县衙时,确也经办过几起无头疑案,深知事在人为,再奇的案子,终有痕迹可循。卑职不敢说必有把握,但既食朝廷俸禄,分当尽责,愿竭尽所能,查明真相,为总捕头分忧。”
他话说得谦逊,态度却不卑不亢,那股子沉静劲儿,让一些老捕快心里都暗自嘀咕。
“哼,县衙里的无头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是刑房的副捕头之一孙乾。他瘦长脸,眯缝着一双三角眼,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几分刻薄。“林老弟,年轻人想上进,哥哥们都理解。可这州府的大案,水深浪急,跟你老家那池塘沟渠可不是一回事。风大,小心闪了舌头啊。”他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身边另一人的肩膀,引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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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肩膀的是副捕头李焕,矮胖身材,留着两撇油光水滑的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精明。他嘿嘿干笑两声,附和道:“孙头说的是啊,林小哥,这案子邪门,莫要逞强。咱们刑房有的是老成持重之人,总捕头自有安排。”
赵千山抬手,止住了孙、李二人一唱一和的挤兑,心里却已有了盘算。既然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硬要往钉子上撞,那就让他去。碰一鼻子灰,摔个跟头,也好叫他早点明白州府衙门的规矩,杀杀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也省得陈通判那边,总觉得自己压着不给他机会。
他故作沉吟,面露难色,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才缓缓开口:“嗯……孙头、李头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老成持重之言。不过嘛……”他话锋又是一转,看向林小乙,“既然你林小乙有这份心,有这份胆气,本捕头若是一味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挫伤了年轻人的锐气。也罢!”
赵千山声音一提:“孙乾,李焕!”
“属下在!”孙、李二人精神一振,立刻出列。
“你二人是刑房老人,经手的案子比年轻人吃的饭还多,经验丰富,行事稳妥。此番勘查‘鬼船’案,便由你二人从旁辅佐林小乙。”赵千山特意在“辅佐”二字上咬了重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们,“一应勘查、问讯、决策,需得……多多帮衬林捕快。记住,遇事谨慎,多思多想,有什么进展,及时回报!”
孙乾和李焕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心照不宣的弧度。这哪是让他们去辅佐?分明是让他们去当监军,看着这愣头青,顺便瞧瞧他怎么把这差事办砸锅。 “辅佐”?到时候是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孙乾转向林小乙,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林捕快,那咱们就……通力合作?多多指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