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来岁,身上穿的是漕帮最低等帮众的灰布短打。柳青蹲下身查看,手刚碰到脖颈就摇了摇头:“颈骨断了,当场毙命。”
林小乙的目光却落在死者右手上——那只到死都没松开的手里,攥着一本蓝皮账册。账册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封皮上墨字却还认得清。
正是陈老七遗书上写的那串数字:“七、十三、廿九”。
文渊倒抽一口凉气,凑近死者脸仔细辨认。火把光晃过那张青紫的脸,他突然失声道:“这是…这是昨夜在码头第一个喊‘有鬼’的那个守灵人!叫王二麻子!”
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江风穿过货仓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谁在哭。
林小乙接过那本血账册,小心翻开。里头记的全是些看不懂的代号:“鹤羽三箱,申时入港”、“云纹两批,走城南水道”、“七月十三,银三百两,过白鹤手”……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个小记号,有时是圆圈,有时是三角,还有些像是道家符咒的简化笔画。
“这王二麻子,”刘铁山啐了一口,“平日里就是个守夜的,哪来的账本?”
张猛已经带人把塌掉的货箱查了一遍:“箱子堆被人动过手脚。最底下几箱的垫木抽了一半,上头再一压,到时辰准塌。”他抹了把汗,“是个杀人的机关。”
“到时辰…”林小乙喃喃重复,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接上了,“卯时。陈老七遗书上写‘卯’,梆子响四下时机关触发。王二麻子这时候正好在这儿——要么是有人算准了他会来,要么…”
“要么他就是来取东西的。”文渊接口道,指着那本账册,“结果被人灭了口。”
柳青验完尸站起身:“死亡时间就在一刻钟内,颈骨是瞬间断裂,没太多痛苦。”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指甲缝里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柳青用镊子从死者右手食指指甲里挑出少许丝絮——青金色的,在火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和墙上血字落款处鹤眼里嵌的砂粒,分明是同一种料子。
“这是…”赵擎眯起眼,“云锦坊去年才出的新料子,叫‘金缕青’,贵得很,一尺要三钱银子。漕帮里能用得起的,不超过五个人。”
林小乙没说话。他走到那堆坍塌的货箱前,蹲下身,用火把仔细照着地面。潮湿的泥地上脚印杂乱,大多是刚刚救援时踩的。但在箱子底部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小片地面相对干净。
那儿有个印子。
不是鞋印,也不是赤脚。那印子边缘模糊,像是什么软底的东西,又或者…是裹了布的脚。印子旁边,散落着两三粒青金色砂粒,和死者指甲缝里、墙上鹤眼中的一模一样。
“凶手离开时很从容,”林小乙轻声道,“从容到有时间清理脚印,却漏了这些砂子。”
文渊忽然“咦”了一声,从墙角捡起半片枯叶。那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蜷曲,但还能看出形状——是槐树叶。这个季节,漕帮总舵里唯一还挂着枯槐叶的地方,只有后花园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正对着西墙,”文渊看向林小乙,“翻过墙,就是陈老七那间‘无声室’的后巷。”
火把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夜更深了,江上的雾气漫过来,裹住了码头,也裹住了漕帮总舵。梆子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这次是五下。
天快亮了。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漫长的黑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