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连声称是,挑担匆匆走了。
张猛走到周婆旧居前。木门虚掩,锁鼻上挂着的铁锁已锈成红褐色,轻轻一拧便断了。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霉烂木头的气味涌出。
屋内极简陋:一张木板床,褥子已被搬走,只剩光板;一张瘸腿方桌,靠在墙角;两条长凳,其中一条腿已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鼠洞。
张猛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积尘寸厚,但靠近床脚处,有几处凌乱的脚印——不是旧痕,是新鲜的,靴底纹路清晰,尺寸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足印。就在这两天有人来过。
他掀开床板,床下空空,只有更厚的积灰。但手指在床板背面摸索时,触到一处不平——有东西被用浆糊粘在木板背面。用力抠下,是一个扁平的松木小盒,巴掌大小,盒面粗糙。
盒中无锁,轻易打开。里面是几样旧物: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针,针尾有穿线孔,是稳婆用来刺血探息的工具;半截褪色的红绳,用来绑襁褓;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皮无字,内页是劣质草纸,用炭条记录。是周婆的私人接生账本。字迹歪斜,多有别字,但条目清晰。张猛快速翻找,在中间某页找到:
“丙申年八月初七,夜,叶府(城南)。叶夫人王氏,产双子,顺。长子文远,哭声响;次子文遥,哭声弱,体轻。赏银二十两,红绸一匹。”
记录下另有炭笔小字,写得匆忙潦草:
“次子体弱,气息微,冯主簿(户房)亲至,嘱:此子需特别照看,用参汤吊命,万不可有失。另予封口银五两。”
冯元培。又是他。
张猛继续往后翻。此后数年,几乎每月都有类似记录:
“丁酉年正月,冯府来人,予钱二百文,问次子安。”
“戊戌年五月,冯府管事至,予钱五百文,嘱勿多言。”
“己亥年腊月,冯府送年礼:米半石,肉五斤,钱一贯。”
持续整整五年,每月不辍。直到第六年,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炭条划得极深,几乎透纸:
“庚子年三月初七,冯府来话,事毕,勿再提。予最后银十两。自此绝。”
张猛合上册子,胸口发闷。这哪里是“照看费”,分明是长期的封口费。周婆知晓双胞胎的真实情况——很可能是“文逸未死”的秘密——因此被冯家以银钱拴住,沉默了五年。最后冯家认为“事毕”,或不再需要封口,便将她送走(或灭口)。
他正要收起木盒,忽然瞥见墙角那个简陋的土灶。灶膛里堆着厚厚的灰白色柴灰,但灰堆边缘,露出一角未燃尽的焦黑色纸片。
张猛扒开灰烬。纸片只有半掌大小,焦脆不堪,边缘卷曲。他小心翼翼捏起,对着门外天光辨认。纸是常见的竹纸,墨迹已糊,但勉强能辨出几个字:
“……文逸……城西……白云观……玄鹤……”
玄鹤。
这个名字如冰针刺入后颈。
张猛将残纸用油纸小心包好,收入怀中。走出土屋时,晨雾已散尽,初夏的阳光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二十年前的一对双胞胎。一场精心策划的“替换”或“隐藏”。持续五年的封口。二十年后的今天,云鹤组织的标志再次出现。
这潭水,深不见底,且水下潜藏着不止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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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已被正式封存,门口交叉贴着盖有刑房大印的封条,两名佩刀衙役肃立守卫。
林小乙独自一人进入,拒绝了柳青陪同勘察的提议——有些线索,需要最原始的直觉去触碰,需要不受干扰的寂静去聆听。他让衙役守在院门处,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晨光透过素白窗纸,将书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格子。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的不规则地图,边缘有苍蝇留下的细微黑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墨锭、陈年书卷与隐约熏香的气味,在封闭一夜后更加浓郁,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
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案与尸体位置——那些地方已被柳青、文渊和他自己反复勘察过,每一寸都被目光犁过。而是先在门槛内静立片刻,闭上眼睛,让其他感官张开。
听觉:远处隐约的仆役低语,更远处街市的模糊嘈杂。书房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梁木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细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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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血腥味中,的确有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是迷梦蕈?还是其他?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如探针,从天花板开始,一寸寸下移:房梁、椽子、蛛网、墙面、书架、家具、地面……
最终停在墙边的红木书架上。
书架共六层,满摆线装古籍,书脊上的题签多是规整的楷体。林小乙的目光平静扫过:《论语集注》《孟子正义》《史记评林》《汉书疏证》……皆是士子必备的经典。但他在第三层靠右的角落,发现了几本格格不入的书:
《梦溪诡谈》(民间志怪抄本),《南华经注疏》(非通行版本),以及最薄的一册——《镜鉴秘要》。
最后一本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书脊无字,封面是普通的青布,已磨损发白。他戴上柳青备好的薄绸手套,小心取下。书很轻,翻开,内页竟是空白的——无字无图,纸张泛黄,触手光滑。
不,不是完全空白。
林小乙将书页凑近窗光,调整角度。在特定光线下,纸张内部隐约透出水印——是某种复杂的、交错的线条纹样,像纠缠的蔓藤,又像某种抽象的图腾。他心中一凛,这纹样与他怀中铜镜边缘那些金色纹路,有神似之处。
他屏息,一页页缓缓翻动。空白,空白,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处,指尖触到细微的凸起。
小心捏住书页边缘,轻轻撕开一道小口——夹层是两层纸裱糊而成,中间藏有异物。他用柳叶刀尖轻轻挑开,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笺。
展开,是半幅褪色的工笔画像。
画像绢质,约一尺见方,色彩已黯淡,但线条依旧清晰:两个面容完全相同的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一样的宝蓝色团花锦衣,头戴虎头帽,并肩站立在庭院石阶前。左边的孩童咧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右边的孩童却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一只手紧紧攥着左边孩童的衣角。
双生子。
画像右下角有娟秀小楷题字:“文远、文逸,丙申年冬摄于西园。”
文逸。
那个在官方记录中“三日夭折”的幼子,果然留有画像,且与兄长一同被记录。
林小乙翻到画像背面。那里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飘逸,与书案上《南华经》旁批注的笔迹完全相同,应是叶文远亲笔: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双生双灭,终难成全。”
他默念这十六个字,胸腔内铜镜骤然一烫,热度穿透衣物灼在皮肤上。这不是普通的伤怀之语,这是谶语——是知晓某种秘密的人,对命运的判词。
他将画像小心放在书案上,继续搜查书架。书架紧贴北墙,背板是整块榆木板。林小乙用手指关节,从左上角开始,有节奏地轻敲墙面。
“叩、叩、叩……”实音。
“叩、叩、叩……”实音。
敲到书架中部、约与人肩同高处时,声音突然变了——“叩、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