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桌上一支炭笔,在铺开的陶窑结构图和旁边的漕运水系图上,划出两条清晰而果决的线路。
“第一条线:突袭龙脊陶窑。”炭笔的黑色线条重重压在陶窑图上,“时间定在寅时末,卯时初,也就是天将亮未亮、人最困乏松懈之时。我亲率二十名精锐——包括捕快中的好手和漕帮熟悉山地行动的弟兄——仍从西北角柴棚那个盲区潜入。入内后,兵分三路:第一路,以最快速度制伏或清除东西两处暗哨,控制制高点;第二路,直扑药池,以迅雷手段控制那六名药师,防止他们破坏药池或引发骚乱;第三路,也是主力,由我带领,直插最深处石室,抓捕监工头目,同时分人封锁东侧三间库房,绝不容许他们焚毁账册、配方等关键证据!”
“第二条线:同步控制白龙渠下游漕运码头。”炭笔的轨迹毫不犹豫地划向水系图上标出的那个小型码头,“同时,柳青、文渊,你们带领另一队人马,持陈大人签发的最高缉捕令,直奔码头。目标:控制码头所有泊船,尤其是那艘预定在卯时初刻启航、发往漳县的货船!重点搜查其底舱、夹层,必有夹带毒砂!同时,封锁河道,拦截任何试图从陶窑方向沿水路逃逸的船只或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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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立刻接口,语速快如爆豆:“本官现在就签署缉捕令与调兵手令!赵总捕!”
早已候在议事厅门外、如同铁塔般肃立的赵千山应声而入。这位云州府总捕头显然也是彻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般的沉凝气势。
“你连夜调拨所有人手!”陈远已抽出一张空白令纸,提笔蘸墨,疾书如飞,“刑房名下,所有能战、敢战的捕快、衙役、乃至可靠的民壮,全部集合!给我凑足八十人!同时,立刻派人再赴漕帮,面见冯长老,请他务必再调三十名绝对可靠、熟悉白龙渠每一处暗流浅滩、精通水战的好手!所有人马、船只,统一交由林捕头全权指挥调度!”
“八十加三十……一百一十人。”赵千山略一沉吟,脑中飞速计算,“兵力足够。但需明确分作两批,一批随林捕头强攻窑厂,一批护卫柳姑娘、文先生控制码头。卑职建议,陶窑那边山道崎岖,窑洞内近战凶险,需多配弓箭手,先行压制,再行突入。”
“准!”陈远笔下不停,最后一个铁画银钩的签名落下,随即取出通判大印,蘸满朱砂,重重盖下!他将墨迹未干的缉捕令双手递给林小乙,“此令在手,可调用云州境内所有官船、民船,可命沿河各巡检司协同。码头若有人抗命、船只强行闯关……准你当场拿下,格杀勿论!”
林小乙接过那沉甸甸的、带着墨香与朱砂气的令状,小心折好,放入贴身内袋。他转向柳青,目光中带着询问与托付:“解药与防护,准备如何?”
柳青已彻底清醒,眼中再无睡意。她迅速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的瓷瓶,一一说明:“白瓶,是改良后的‘净砂汤’浓缩药丸,毒性大减,药效更专,服下一丸,可暂时压制体内活砂活性约六个时辰,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蓝瓶,是‘迷梦蕈’的初步缓解散,若那些药师真是被此药控制,吸入或服用此散,或许能让他们神智短暂恢复清明,问出口供。另外,”她又取出一个用厚棉布仔细缝制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叠裁剪好的棉布片和数捆细绳,“这些棉布,已用多种解毒草药混合液反复浸煮、晾晒过三层。行动时蒙住口鼻,虽不能完全阻隔,但能大幅减轻吸入毒尘的危害。必须让每个人都戴上。”
文渊则递上一叠刚刚绘制完成、墨迹尚新的草图:“这是根据旧工笔图,结合你方才描述的窑内景象,推测出的陶窑内部可能被改造后的结构示意图。我用朱笔标出了三条最有可能存在的逃生密道——按前朝官窑建造规制,为防山匪围攻或意外,常会在隐秘处预留暗道。最可能的一条,在药池底部或侧壁,借与药池相连的暗河水路逃脱;第二条,可能在某个库房或石室后墙,通向山体另一侧;第三条,或许就在那三口温火窑的烟道深处,看似绝路,实则另有乾坤。”
三人分工,条理清晰,毫无拖沓,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林小乙的目光缓缓扫过烛光下这些同伴的脸——柳青眼下是掩不住的乌青,但眼神清澈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毒瘴;文渊的手指被炭笔和墨汁染得乌黑,眼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张猛已开始默默检查腰间的飞刀、臂上的袖箭、以及那卷浸油的牛筋索,每一个动作都稳如磐石;赵千山正侧身低声与门外候命的几个捕头交代事项,声音果断,不容置疑。
这就是他的“钉子”。或许形态各异,材质不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准备着嵌入那扇即将被撬开的、通往地狱的门。
寅时初(凌晨3:00)
人员,开始陆续到位。
刑房衙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火把通明,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八十名捕快、衙役、精选的民壮,已列队肃立。队伍中,有面孔稚嫩却紧握铁尺的新丁,也有鬓角染霜、眼神沧桑的老手。他们大半经历过鬼船索命的诡谲、阴兵借道的恐怖,知道今夜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又是一场超出常理的硬仗。但队列中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侧门处,一阵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漕帮的三十条精悍汉子,在一位独眼老者的带领下,鱼贯而入。他们皆是一身利于行动的短衫绑腿,脚下是千层底快靴,腰间或别着森寒的分水刺,或缠着浸油的缆绳,身上带着常年行走河道的潮湿气息与江湖草莽特有的剽悍。为首的独眼老者,左眼一道深刻的刀疤直划入鬓角,仅存的右眼却精光四射。他朝着台阶上的林小乙抱拳,声音洪亮:“林捕头,冯老大让老朽带话:漕帮的活砂被贼子偷去害人性命,这脸丢到姥姥家了!今夜这三十个弟兄,水里火里,任凭林捕头差遣!皱一下眉头,不算漕帮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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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乙抱拳,郑重回礼:“谢过冯长老,谢过诸位漕帮弟兄!今夜,并肩作战!”
他转身,深吸一口带着火把烟气和凌晨寒意的空气,踏上石阶最高处,面向下方那一百多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诸位!”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和火把的燃烧声,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再过一个多时辰,当天边泛起第一缕光的时候,我们要去端掉一个藏在青龙山里的毒窝——云鹤余孽炼制毒砂的龙脊陶窑!”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坚毅的轮廓。
“那里炼出来的东西,混在朱砂里,已经让云州城上百个街坊邻居昏迷吐血,生不如死!如果今夜我们不去,明天、后天,就会有三百斤、三千斤更多的毒砂,顺着漕运,流进更多药铺,灌进更多人的肚子!到时候,躺在家里吐黑砂、说胡话的,可能就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手足兄弟!”
队列中,有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握紧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有人心里会怕。”林小乙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仿佛能看透每一张面孔下的心思,“怕对方手段邪门,怕那活砂沾身即死,怕这一脚踏出衙门,就再也回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卷起他皂衣的下摆。
“怕,有用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撕裂伪装的锋利,“你怕,躲在家里,那毒砂就不会来了吗?它照样会混在安神汤、定心丸里,被笑着递到你亲人手上!到时候,你除了看着他们痛苦挣扎、变成活死人,还能做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在风中挣扎的声响。
“今夜这一仗,不是为了刑房的考绩,不是为了官府的赏银,甚至不是为了我林小乙个人的前程。”他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却更重,更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今夜,我们是为了身后这座城!为了城里每一个天亮后还要开门营生、还要生火做饭的百姓!为了我们自己在乎的、想守护的所有人!”
他抬起右手,握拳,置于心口。
“这一仗,若败,毒源扩散,云州乃至周边数县,将成人间炼狱,再无宁日!这一仗,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