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琴遗音案(之)雅集现场·离魂引疑云

柳青开始详细验尸。她取出柳叶刀、探针、骨剪,动作精准如绣花。林小乙则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

弧形座位……香炉正对……琴弦余振……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构场景:

午时三刻,六位宾客陆续到来。徐文远亲自迎接,引至主轩。根据身份、年龄、琴艺造诣,他安排座位——最懂琴的坐在中间,稍次的在两侧。弧形排列,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指法,听清每一个音符。

未时初刻,雅集正式开始。徐文远焚香——他亲手调配的檀香,也许还混入了特殊成分。烟气笔直上升,笼罩琴案,被他呼吸吸入肺中。

净手,拭琴,调弦。指尖划过琴弦,试了几个音。宾客们安静等待。

他开始弹奏《离魂引》——那首传闻中的禁曲,据说能引动听者魂魄,令人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琴音流转,或高亢如鹤唳,或低沉如地鸣。

宾客们聆听着。也许有人闭目沉浸,有人凝神细品,有人手指在膝上模拟指法。

然后到了第六段,“离魂”章节,第三小节。某个特定的音符组合,某个特殊的指法技巧……

徐文远身体僵直。

林小乙睁开眼,走到最近的一张客座前。这是弧形最左侧的位置,坐北朝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琴案、香炉、徐文远,三点连成完美的直线。若香炉中真掺有增强感知或毒性的药物,那么这条直线就是最直接的输送通道。

小主,

他俯身查看茶案上的茶盏。青瓷盏是越窑秘色瓷,薄如纸,声如磬。盏中茶汤还剩七分,水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龙井叶,叶脉清晰,茶汤已冷,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没有挣扎,没有惊呼。

——就连徐文远自己,都来不及推开琴、打翻茶、呼救一声。

死亡来得太快,快到他维持着弹奏的姿态就离开了人世。快到他身侧的宾客们,在琴音戛然而止的三息里,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人。”柳青的声音传来。

她已初步验完,正用素绢擦拭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才放回箱中:“除耳后灼伤外,体表无明显外伤、无针孔、无勒痕。但我发现一处异常——徐先生的左手食指、中指指尖有细微水泡,大小如粟米,呈半透明状,不是烫伤,更像是……高频摩擦导致的局部组织液渗出。”

她顿了顿,指着尸体左手:“通常只有长时间急速轮指才会如此。但根据宾客证词,徐先生是在弹奏中途猝死,不应该积累这么多摩擦损伤。除非——”

“除非他在今日之前,已经长时间反复练习过某段极其复杂的指法。”林小乙接口,他已走到琴案另一侧,俯身看向徐文远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弯曲,指节粗大,是老琴师一生的印记。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确实有薄茧,厚如牛皮,但此刻茧子边缘泛红,隐约可见细密的小泡,有些已破,露出粉色的嫩肉。

林小乙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焦尾琴上。

这一次,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琴身侧面,指尖感受木质的温度。

温润,但深处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就在他触碰到琴身的瞬间,怀中的铜镜又是一震。

这一次震得更清晰,仿佛镜中有东西在撞击镜面,想要挣脱出来。震动持续了两息,频率急促。林小乙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感受到镜面传来的微弱温热,那热度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柳姑娘,”他忽然问,声音平稳如常,“如果活砂可以共振,那么用活砂处理过的琴弦,会不会也具备类似特性?比如——弦中掺入活砂微晶,或者用活砂溶液浸泡丝弦?”

柳青怔了怔,随即眼神亮起:“完全可能。琴弦振动本就是频率发声,若弦中掺入活砂微晶,其振动特性必然改变——振频可能更集中,衰减更慢,甚至可能产生谐波叠加。”她快步走回尸体旁,再次检查徐文远的耳后灼痕,“高频振动灼伤……如果琴弦发出的不仅是可闻声,还有强力的次声波,且次声波频率恰好与人体组织共振……”

“那么近距离接触声源的弹奏者,”林小乙接口,目光落在徐文远青白的脸上,“就会首当其冲。就像站在大钟旁边敲钟的人,承受的振动远大于远处听钟的人。”

轩馆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竹丛,竹叶摩擦,沙沙作响。那声音钻进馆内,与残留的琴弦余振混在一起,竟似隐隐约约又有了音调——低沉、绵长、悲切,像谁在呜咽。

文渊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他快步进来,簿册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未干:“六位宾客的证词高度吻合。今日雅集是徐先生三日前发帖邀请的,用的是洒金笺,帖上写‘偶得《离魂引》全谱,不敢独享,邀诸君未时初刻于听雨轩共赏’。座位是徐先生亲自安排,香是他亲手从书房取出、亲手所点,琴也是他今日辰时亲自调试,不许弟子碰触。”

“《离魂引》弹了多久出的事?”

“据云锦坊少东家柳明诚说,全曲共七段,徐先生弹到第六段‘离魂’章节的第三小节时,琴音突然拔高到一个极刺耳的音——”文渊翻看记录,手指划过一行字,“柳少爷原话是:‘那声音不像是琴能发出的,倒像是铁器刮过琉璃,我耳膜一痛,脑子里嗡的一声,再看徐先生时,他已僵住了,手指还按在弦上,但琴音已断。’”

“僵住多久?”

“三息,或许五息。然后徐先生身体后仰,左手离弦,右手捂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就这么……没了声息。”

林小乙追问:“其他宾客的反应?”

“都吓坏了。坐在最右侧的李老侍郎当场晕厥,是被家仆掐人中救醒的。但奇怪的是——”文渊抬头,眼中闪过困惑,“所有人在描述那段‘刺耳琴音’时,说法都不太一样。柳少爷说是‘铁器刮琉璃’,书院山长说是‘裂帛声’,古董商说是‘瓦片碎裂’,绸缎庄主说是‘婴儿夜啼’,但徐先生的女弟子苏婉娘却说……她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柳青抬起头。

“她说当时忽然耳鸣得厉害,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又像有无数蜜蜂在飞,只看见徐先生手指飞快轮动,琴身都在颤动,却听不见琴声。等耳鸣消退,徐先生已经倒了。”文渊合上册子,“而且她坐的位置最远,中间还隔着一根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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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乙与柳青对视一眼。

次声波。频率低于人耳可闻范围,但会引起耳鸣、头痛、恶心。而香炉中可能存在的药物,或许增强了某些人对特定频率的敏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