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狭小逼仄,仅有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把歪腿的竹椅。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粗瓷瓶罐、几卷用过的灰白色绷带、一盏油已耗尽的油灯,以及一个白瓷小碟,碟内还残留着少许未用完的、湛蓝中泛着紫光的青金石粉。
床铺上的草席凌乱,破棉被胡乱堆在一角,手探上去,尚有余温。
人,刚刚离开。
后窗洞开,窗棂上的积尘被蹭掉一片,窗外齐腰深的杂草被踩踏出一条清晰的、向远处延伸的痕迹。
“追!”张猛低喝一声,便要带人跃窗而出。
“站住!”林小乙的声音及时响起,冷静如冰,“不必追了。他能在此刻恰好撤离,说明对我们的行动有所预判,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现在贸然追去,极易落入预设的埋伏或诱导。先查此处。”
众人止步。林小乙开始以勘查现场的目光,仔细审视这间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迹的藏身之所。
床底有一个不大的旧木箱,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几件半旧的换洗衣物(灰、褐色为主)、一些硬饼肉干之类的干粮、以及一本用粗纸装订的薄册。册子并非日记,更像是某种训练或工作的进度记录与自我检讨,字迹与李宅密室中发现的笔迹练习稿高度一致,正是李慕言的手笔。
随手翻开几页:
【丙辰年七月廿八,阴。摹‘郑’字三百遍,悬腕仍不稳,收笔之锋总是绵软无力,与原迹之神采相差甚远。明日需加练半个时辰,着重腕力。】
【八月初一,微雨。面具鼻翼两侧与面颊衔接处,肤色过渡仍显生硬,赭石用量或需再减半分,青金石粉可略增。灯光下细看,方能察觉,日光下则须无瑕。】
【八月初三,亥时后记。事毕。然心绪难平,如潮翻涌。银库中烛火晃动,那人惊骇圆瞪之眼,与三年前父亲遗容重叠……彻夜无眠。】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八月初四,字迹略显匆忙:
【鹤羽大人密信至,令即弃此据点,速往‘七号安屋’。限午时前必离。】
八月初四,午时前。
那正是郑百万尸体被发现、官府开始介入调查的时间点。
李慕言在那时便接到了撤离的明确指令。他根本没打算在此地长期潜伏。
“这里只是个临时的、任务执行前后的周转之所。”文渊低声道,翻看着那些简短的记录,“用完即弃。”
柳青则在房间角落一处较为干燥的砖石后,发现了一团被刻意揉皱塞入缝隙的灰色布团。她小心取出展开,是一件普通的灰褐色粗布外衣。外衣前襟部位,有大片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而在袖口、领口、衣襟边缘等位置,则沾附着不少湛蓝色的细微粉末——青金石粉。
她将外衣提到破窗前,借着透入的天光仔细检视。忽然,她的手指在内衬领口一处略微厚实的缝合处停住,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凸起感。
“这里有东西。”她取出随身的小剪,极其小心地挑开缝线。内衬布料下,并非棉絮,而是另一层更细软的白色棉布。就在这层棉布上,用几乎与布料同色的极细银线,绣着三个花体字母:
L . M . Y
李慕言。
柳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强压住心跳,继续检视。“这绣工……是苏绣中极高明的‘双面异色异形绣’针法。正面看是这三个字母,但若从布料反面透光或拆开看……”她小心翼翼地将内衬边缘完全拆开一道小口,将布料对着光。
在光线照射下,布料反面同样的位置,显现出的并非字母,而是一朵形态优雅、线条流畅的兰花!兰叶舒展微卷,花瓣层叠,花蕊处以更细的金线点缀,栩栩如生。
“这是……李侍郎已故夫人的独门绣法!”文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李夫人出身苏州绣艺世家,尤擅双面绣,平生最爱兰花。她为夫君与爱子缝制的贴身衣物,总会在极隐蔽处绣上一朵小小的兰花作为家族标记。此事在云州老辈人中,并非秘密!”
铁证如山,却又冰冷刺骨。
外衣上的喷溅血迹,经柳青用随身携带的简易试剂快速测试,与郑百万的血型特征相符。
外衣上沾附的青金石粉,在显微镜下与郑百万指甲缝以及李宅密室的样本,特征完全一致。
外衣内衬的绣字,直指李慕言。
而内衬反面隐藏的兰花双面绣,其工艺与寓意,与李家的家族习惯高度吻合。
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指向李慕言就是穿着这件灰布外衣的凶手。
然而,柳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轻轻扯下灰布外衣的一小缕纤维,又从随身证物箱中取出那件作为关键物证的靛蓝色血衣的一角布料,将两者并排放置在窗下的亮处,举起她的水晶放大镜,仔细观察、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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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放大镜清晰的视野下,差异无可遁形。
血衣的布料,是质地细腻、光泽柔和的顶级杭绸,经纬线编织紧密均匀,靛蓝色染料渗透饱满,色泽纯正。而灰布外衣的布料,则是粗糙的棉麻混纺,纹理松散,颜色是灰褐中泛着土黄,毫无光华。
“血衣是靛蓝杭绸,这件是灰褐粗布。”柳青喃喃自语,目光在两块布料和从郑百万紧握的右手中取出的那块碎布之间来回移动,“但是……这说不通……”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乙,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惊疑:“大人,如果凶手李慕言杀郑百万时,穿的是这件沾有血迹和青金石粉的灰布外衣,那么郑百万临死前从他袖口撕扯下来的布料,为什么是靛蓝色的杭绸(与血衣同料),而不是这灰褐色的粗布?”
房间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
逻辑链条在这里,出现了一道狰狞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林小乙走到两件“血衣”前,目光如手术刀般在它们之间逡巡。
血衣(甲):靛蓝色杭绸,左袖口异常磨损,领口绣“少云”,前襟有大片喷溅血迹(郑百万之血),被作为郑少云杀父的铁证。
灰布外衣(乙):灰褐色棉麻,内衬绣“L.M.Y”及李家兰花暗记,前襟有喷溅血迹(亦为郑百万之血)及青金石粉,直指李慕言。
郑百万手中碎布(丙):靛蓝色杭绸,与血衣(甲)布料完全一致。
如果李慕言是凶手,他杀人时应穿灰布外衣(乙)。但郑百万撕下的却是靛蓝布料(丙)。
“除非……”文渊的思维飞快运转,试图弥合矛盾,“除非李慕言当时并非只穿一件外衣。他可能……外面罩着这件灰布衣(乙),里面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杭绸内衫或另一件外衣?在搏斗时,郑百万撕破了他外面的灰布衣,扯到了里面的靛蓝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