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库银失窃案(之)驼背老者

文渊立刻想起胡商萨迪克临死前那句充满嘲弄的“砂流已成”。难道云鹤策划的所谓“砂流”计划,其规模并非局限于本州,而是横跨至少六州之地的庞大网络?每一州的“砂”,都是这网络中的一环?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水官祠’?或者一个代号‘鹤羽·三’的人?再或者,一个叫李焕的户房核销使?”

薛永贵茫然地摇头:“都没有……水官祠没听过。代号什么的,他从不跟我说。李焕……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想不起来了。”他努力思索,忽然补充道,“对了,那次他来,好像说漏过一句……他抱怨说‘那些账房先生们’越来越难伺候,心思多,胆子小,但偏偏又是最要紧的一环,离了他们,钱就像没脚的水,流不动。还说,钱经过他们的手,就像脏水进了滤缸,出来就变干净了,就能悄无声息地流到该去的地方,谁也不会发现……”

账房先生们。复数。

文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薛老倌擅长的是账目伪造、资金洗白和密室机关设计,那么他口中那些“最要紧的一环”、“难伺候”的“账房先生们”,很可能指的就是像假李焕(鹤羽·三)这样,被云鹤渗透或替换进入各州府财政系统的关键官吏!他们不止一个!云鹤或许已经编织了一张覆盖多州府的财政腐败与洗钱网络,正在通过这个网络,悄无声息地调动、清洗、汇集巨额资金!

而本州银库失窃的三万两军饷,可能只是这个庞大网络在“终局”前,一次规模较大的资金集中调动行动。这笔钱不会凭空消失,它会被迅速洗白,或许变成粮食、药材、军械、船票,或许变成收买关键人物、煽动混乱的贿金,在八月十五那个“大日子”,于某个地方,发挥出致命的作用。

“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如果他需要藏匿,或者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最可能是什么地方?”文渊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薛永贵眼神黯淡下去,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我不知道……他真的没跟我说过。但他……很喜欢水。他说过,水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能藏污纳垢,也能洗净一切;能载舟远行,也能吞没万物。小时候,我们家穷,住在漕运码头边最破的窝棚里,他没事就喜欢蹲在河岸边上,看着河水发呆,一看就是半天,谁叫也不理……”

水。漕运码头。流动,隐匿,涤荡,吞噬。

文渊深深看了薛永贵一眼,这个被父亲卷入深渊、如今在死牢中等待最终命运的青年,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如果你父亲再想办法联系你,或者你突然想起任何可能有助于找到他、阻止他们的线索,立刻告诉狱卒。你的话,或许能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薛永贵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哭泣声,在阴冷死寂的牢狱中回荡,格外凄厉。

---

亥时三刻·州府衙署·林小乙公房

文渊带着沉重的心事和满满的线索回到林小乙的公房,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柳青正在屋内——她明明应该跟随林小乙前往水官祠了。

“柳姑娘?你怎么……”文渊惊讶道。

“林副总提调让我回来的。”柳青转过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手里还拿着刚脱下的薄披风,“我们出城向西北走了不到五里,还没上官道,就遇到了漕帮派来的快马传讯——下游三十里处的‘老鹳滩’河道拐弯的洄水湾,有渔夫发现了一艘半沉没的旧货船。漕帮的人去查看,发现船体底部有被外力凿穿的痕迹,舱内进了水,找到几箱被水浸泡、正在缓慢溶解的灰白色粉末,疑似磁活砂。更关键的是……在船舱角落,发现了一具被水草缠绕、已有些肿胀的男性尸体,从衣着和身上找到的少量物品初步辨认……极像是失踪的户房核销使,李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焕的尸体?出现在下游三十里的沉船里?

文渊一时愕然。

“林头儿判断,水官祠很可能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或者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并非最终地点。真正的货物汇合点、加工点,或者某个中转枢纽,可能就在河上,甚至在水下。他让我立刻赶回来,一是让我准备水下勘验和打捞可能需要的特殊工具与药物;二是担心衙署这边有变,让我和你一起,继续深挖薛老倌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他可能掌握着对方的后勤与技术命脉。”柳青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张猛已经带着另一队人,沿河往下游老鹳滩方向搜索接应去了。”

文渊立即将画影房比对画像、提审薛永贵所得的全部信息,包括薛老倌的疑似身份、其与“鹤羽”组织的关联、“六州洗钱网络”的骇人线索、以及薛永贵提供的关于“账房先生们”和“砂流汇海”的隐晦供词,一五一十地告知柳青。

“六州……洗钱网络……账房先生们不止一个……”柳青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如果薛永贵所言属实,那银库失窃案就绝不是孤立事件,甚至不是本州一地的危机。云鹤很可能同时在至少六个州府,发动类似的针对财政系统的袭击,劫掠官银,瘫痪后勤,并通过一套精密庞大的地下洗钱网络,将这些巨额资金汇集起来,清洗干净……他们究竟想用这笔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钱财做什么?”

“做什么?”文渊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收买六州要害之地的守军将领?囤积足以支撑一场局部战争的粮草军械?采购只有黑市或境外才能弄到的大规模违禁品?还是……支撑一个需要耗费海量资源、规模空前的、我们甚至无法理解的邪术仪式?无论哪一样,都足以在八月十五那天,引发一场波及数州之地的巨大灾难!”

两人相对无言,都感到肩上的压力如山岳般沉重。就在这时,一名刑房书吏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还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公文袋。

“文典史,柳姑娘,刚到的邻州江陵府刑房加急公文抄送件,注明‘机密’,要求即刻呈送林副总提调或您二位。”

文渊迅速接过,拆开火漆封印,展开公文。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是江陵府刑房发来的案情通报与协查请求。”他声音发紧,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念出关键内容,“八月初七——也就是昨日,江陵府府库‘地字库’发生重大窃案,失窃现银五万两!作案手法描述:库门三重锁完好无损,当夜值守十二名守卫分班巡哨,均未察觉任何异常,寅时开库才发现银箱全数消失。库房地面提取到少量‘在灯火下反光奇异之粉尘’……他们也在追查一种‘深蓝色、内含金闪之粉末’的来源!”

八月初七。比本州龙门渡银库案,还要早一天!

“还有下文……”文渊的手指划过纸面,呼吸都变得急促,“江陵府在案发前三天,曾有一名户房负责库银核算的‘司计’莫名失踪。此人……经同僚回忆及家人确认,其左腿自幼有疾,微跛!”

又是一个“左腿微跛”的失踪官吏!在两起跨州的、手法高度相似的官银失窃案中,先后出现!

柳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砂流……真的不止在我们这里涌动!云鹤在同步发动对至少两个州府财政核心的袭击!‘左腿微跛’,这个特征……现在看来,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内部用以识别‘已被渗透或控制的关键棋子’的某种标记!或者是这些‘棋子’必须伪装的统一特征,以便在需要时进行身份切换或确认!”

文渊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震惊,更是因为一种窥见庞大黑暗轮廓的恐惧:“如果‘六州’并非虚指,而是实指……如果另外四州也正在或即将发生类似事件……那么被这套网络同时调动、清洗、汇集的资金总量……可能超过二十万两,甚至三十万两白银!如此巨量的钱财,足够在短时间内颠覆很多东西……”

做什么?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但答案似乎更加恐怖和难以测度。

窗外,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亥时已深,万籁俱寂,距离八月初九的子时,仅剩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文渊怀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细微的震动感——并非林小乙那面预警的铜镜,而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一面普通铜镜,黄铜质地,背面光滑无纹,是他用来整理仪容的私人物品,与任何案件都无关联。但此刻,这面镜子却在衣襟内清晰地、持续地震动着,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文渊惊疑不定地取出铜镜。只见光滑的镜面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如发丝、银亮却冰冷的字迹,仿佛有人用极细的冰针在镜背内部刻画出来,再从正面透出痕迹:

【砂聚成塔,水落石出】

【亥时三刻,码头三号仓,丙字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字迹清晰,透着一种非人的规整与冷漠,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它维持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如同被水抹去的污迹般,悄然消散无踪,镜面恢复光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文渊和柳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警惕。

这面镜子是文渊的私物,从不离身,也从未与任何可疑人物或事件接触。是谁,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方法,能将信息如此精准地刻印在他的镜子内部,并在他需要的时候显现?对方对他的行踪、甚至对他的贴身物品,了解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码头三号仓,丙字库……”柳青低声重复,声音带着紧绷,“那是漕帮管辖的民用仓储区,靠近货运码头,人员复杂,货物堆积如山。这条信息……是给我们的?还是一个……诱饵?或者是给其他什么人的指令,被我们截获了?”

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信息在我的镜子上显现,针对性极强。说明我们,至少是我,已经处于对方的某种监视或评估之下。不去,我们可能错过揭露码头区黑幕、甚至抓住薛老倌的绝佳机会;去,则极可能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无视。”他抓起椅背上的靛青外袍,“柳姑娘,你留在衙署,这里需要有人坐镇,万一林副总提调有消息传回,或者衙署有变……”

“我跟你一起去。”柳青果断打断他,已经开始快速收拾她的檀木验箱,“如果是陷阱,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多一分应对的能力。如果是线索,现场很可能遗留药物、痕迹或其他物证,需要即时专业勘验。留守之事,可嘱托赵总捕手下可靠的班头。”

文渊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知道劝阻无用,也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