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个傻瓜

青色之回忆 废墟2333 5489 字 2个月前

周三,放学后。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融化了的、温热的蜂蜜,将整条回家的路,都涂抹得金黄而又慵懒。

彦宸推着那自行车,张甯则背着手,与他并肩而行。那份在周末刚刚才达成的、额头相抵的亲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糖,余味悠长,将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都浸润得甜丝丝的。

没有了苏星瑶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也没有了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算计的氛围。在这段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从校门口到家门口的“战略密谈”时间里,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彦宸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史诗级战役的、凯旋而归的将军,正与自己的女王,并肩巡视着那片失而复得的、安宁的国土。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偷偷规划起了这个周末的“犒赏”方案——是去看一场最新上映的录像带,还是去那家新开的、据说味道很正宗的港式茶餐厅?

就在他那颗不甘寂寞的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吃喝玩乐”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时,身旁,那个总是清冷如月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个……”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轻上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犹豫。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嗖——!”

彦宸感觉自己那颗刚刚还飘在云端的心,瞬间就被拽回了地面。一股冰冷的、求生欲极强的电流,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起,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来了!

他心里那只名为“警报”的土拨鼠,瞬间从洞里探出头来,发出了凄厉的、最高级别的尖叫。

他脑海里,瞬间拉响了红色的防空警报。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自习课上,自己刚刚才对苏星瑶许下的那个充满了“骑士精神”的、慷慨的承诺——

“你想好了,就随时来找我。我听着。”

完了!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和解”而变得无比安稳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开启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主动认罪、坦白从宽、争取死缓”的危机公关模式。

他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脸上已经堆起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无比心虚的、近乎于谄媚的笑容,准备迎接那场注定要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审判”,并没有到来。

恰恰相反。

张甯那张总是清丽而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罕见的红晕。她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的凤眸,此刻正微微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眼底却又藏不住一丝狡黠的、看好戏般的笑意。

她瞅着他,那眼神,像一只正准备将毛线球推下桌子、试探主人反应的、顽皮的小猫。

“我后爸他们厂,”张甯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开场白有些突兀,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用一种故作随意的、仿佛在聊家常的语气,缓缓说道,“最近在搞一个什么‘奋战春季三十天,打赢生产攻坚战’的活动。”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为自己这番充满了“时代特色”的描述,感到一丝好笑。

“所以,这个星期天,他要加班。”

说完,她便停住了。

“……”

没有了。

就像一部悬念电影,在最关键的时刻,画面忽然定格,只留给观众一个充满了无限遐想的、巨大的空白。

彦宸的脑子,在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堪比486处理器超频运转的速度,疯狂地,分析起了眼前这道看似简单、实则充满了“陷阱”的谜题。

【情报分析开始】

核心信息: 后爸,周日,加班。

第一层推导: 后爸加班 → 周日,他们一家,就不会按惯例,回乡下看望爷爷奶奶了。

第二层推导:周日无法回乡 → 弟弟刘小川,将不会被带走,而是会留在家里。

第三层推导(路径选择): 既然刘小川留在家里,那么,对于“我和张甯的周日补习”这件事,就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路径A(负面): 因为刘小川在家,无人看管,所以张甯必须留在家中,履行她作为“长姐”的责任。结论: 本周日的“二人世界”,取消。

路径B(中性): 张甯依旧可以来我家补习,但必须携带“家属”。结论: 本周日的“二人世界”,将升级为一场充满了未知变量的“三人行”。

【逻辑校验】

如果最终结果是“路径A”,那么,以张甯的性格,她只会用最简洁、最不容置喙的方式,直接通知我:“这周日我有事,去不了你家了。” 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用一种充满了“挖坑”意味的、戏谑的眼神看着我。

小主,

所以,路径A,排除。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唯一的、也是最有可能的……

【最终结论】

彦宸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期待、仿佛在等待他交出满分答卷的“主考官”,脸上那副刚刚还写满了“惊魂未定”的表情,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充满了“拿你没办法”的宠溺与无奈的笑容。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用一种近乎于自暴自弃的、哀怨的语气,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带他来呗,我还能说个“不”字吗?”

张甯被他这副“逻辑缜密”的模样彻底逗笑了,那笑声,清脆、明亮,像一阵扫过风铃的、最得意的春风。她终于不再兜圈子,脸上漾开了一个灿烂的、充满了赞许的笑容。她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蹂躏”的力道,在他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俊脸上,猛地搓了几下。

“跟你说话,就是省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愉悦与满足。

彦宸任由她那只带着微凉温度的小手,在自己脸上“为非作歹”,嘴里却发出了充满了悲愤的、低沉的控诉:“可不是省心吗?你就拿根绳子,在房梁上,结个套。我呢,就自己颠颠儿地跑过去,搬个小板凳,踩上去,再乐呵呵地,把脑袋自个儿伸进去。你当然省心了,我还得自个儿把脚底下那凳子给踢了呢!”

他这番充满了画面感的、声泪俱下的比喻,成功地让张甯笑得更厉害了,连搓他脸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唧唧歪歪的了,”张甯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脸上那副“得胜回朝”的骄傲表情,简直快要溢出屏幕。她背着手,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开始下达新的、不容置喙的指令,“那你快想想,这个星期天,带他干点什么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烦恼”的情绪,“我不想老让他打游戏,对眼睛不好。也不能每次都带他去书城,他已经快把那里的图书区给翻烂了。”

她侧过头,那双清亮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几分“都是你惹的祸”的嗔怪。

“都怪你。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好了。他现在总觉得你那里,是个什么都能变出来的‘万能口袋’,每个星期都嚷嚷着要来找你这个‘神奇的彦宸哥’玩。”

“那我想想呗……”彦宸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那语气,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悲壮模样。然而,话刚出口,他那颗总是不甘于被压迫的、充满了“反抗精神”的大脑,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充满了“逻辑漏洞”的盲点。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抓到你了”的、精明的光。

“哎,不对啊,”他皱起了眉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求知欲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发起了他本周的、第一次,也是注定要失败的“主权”反击,“凭什么都是我想啊?那是你弟弟,还是我弟弟啊?”

张甯也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清丽的脸上,慢慢地,漾开了一个极淡的、却又无比危险的微笑。

她往前凑了一小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近在咫尺的范围。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终结这场“战争”的、最后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