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柠檬茶,谢谢。”
那是菜单上,最便宜的一款饮品。
那一瞬间,彦宸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给轻轻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在替他心疼钱。这个骄傲的、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窘迫的女孩,在此刻,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她的立场与体谅。
不行。
他不能让她在这种场合,因为自己,而显得“寒酸”。
彦宸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抬起手,用眼神制止了正准备记录的服务员。他对着张甯,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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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过头,迎上服务员那带着询问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又温和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刚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星瑶那带着一丝探究的、玩味的表情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张甯那双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清澈的眼眸上。
“我和这位小姐要两杯鸳鸯奶茶。”
服务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短暂的、被这番来回折腾搞得有些迷惑的表情,但她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地将这份迷惑,转化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朝着彦宸,礼貌地确认道:“好的,先生。那就是一杯‘大吉岭庄园红茶’,一份最大份的‘至尊水果圣代’,以及……两杯鸳鸯奶茶。对吗?”
“对。”彦宸点了点头,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力。
点单风波,就此平息。
很快,三份截然不同的饮品与甜点,被服务员用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优雅地端了上来。
苏星瑶面前的阵仗,最为壮观。那杯被盛放在高脚玻璃杯里的“至尊水果圣代”,简直就是一件充满了热量与罪恶感的艺术品。新鲜的草莓、芒果、奇异果和蓝莓,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果粒,与丝滑的香草、巧克力冰激凌球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雪白的奶油,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一样,被挤成一圈圈漂亮的螺旋状,堆砌在圣代的顶端,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樱桃,和一片翠绿的薄荷叶。整座“冰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的香气。
而彦宸和张甯面前,则各自摆放着一杯温热的鸳鸯奶茶。那是一种香港茶餐厅里最常见的饮品,将咖啡的苦涩与奶茶的香滑,以一种奇妙的比例融合在一起。它不像咖啡那样提神醒脑,也不像奶茶那样纯粹甜美,它温和、醇厚,带着一丝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的烟火气。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一样,苦涩与甜蜜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
苏星瑶没有急着动手。她先是像一个即将享用艺术品的鉴赏家一样,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饶有兴致地,将自己面前那座华丽的“冰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她才拿起那把小巧的、银色的长柄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第一勺,她极其精准地,挖下了一块沾满了奶油的草莓果肉和一小块香草冰激凌,送入口中。
冰凉的、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融化开来。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那享受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杯甜品。
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场面,就在这张靠窗的长条桌上,无声地上演了。
苏星瑶像一个误入了沉默世界的、自带光芒与BGM的、快乐的独食者。她一勺接着一勺,极其专注地、有条不紊地,享用着她那份巨大的甜品。她的吃相很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又克制,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声响。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美食的享受与热爱,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她就像一台小小的、动力十足的挖掘机,坚定地、快乐地,向着那座“奶油冰山”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挺进。
而长桌的另一端,和缓冲带的中央,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张甯和彦宸,像两个被邀请来观看一场默剧表演的、沉默的观众。他们甚至都没有碰自己面前的奶茶,只是不约而同地,静静地,看着那个正与一大杯圣代进行着甜蜜“搏斗”的女孩。
彦宸的表情,是纯粹的叹为观止。他看着苏星瑶那小小的身躯里,所爆发出的惊人食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他甚至在心里暗自估算,这么一大杯东西,换做是自己,恐怕吃到一半就得腻得缴械投降。
而张甯的眼神,则要复杂得多。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不像彦宸那样惊讶,也不像一个即将对决的敌人那样充满审视。她更像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漫长的、作为“前菜”的独角戏,落下帷幕。
中途,苏星瑶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这诡异的沉默。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点可爱的、白色的奶油。她举起手中的勺子,勺子上盛着一块饱满的芒果果肉,脸上挂着一贯的、真诚无害的笑容,分别朝着彦宸和张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们……不来一点吗?这个芒果很甜的。”她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分享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