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正午的阳光带着一种清澈的锋利感,却被厚重的建筑结构和高大的窗户过滤得柔和了许多,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十二点的报时钟声准时响起,悠扬而沉稳的共鸣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彦宸和张甯恰在此时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大厅内部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左侧是通往楼上的宽阔楼梯,右侧整面墙则被一面巨大的镜子所占据——那是几年前某位杰出校友捐赠的。
镜面光洁如新,边缘用不显眼的字体蚀刻着一行捐赠校友的名字与年份。据说当初设立这面镜子的立意便是取“正衣冠,明己身”之意,提醒着每一位进出此楼的师生注重仪表,亦需时常反思言行。墙上高挂的报时钟指针精准地叠合在正上方的位置,古铜色的边框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两人没有在大厅过多停留,径直踏上了楼梯。三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纸张和墨水味。这里并非教学区,少有学生往来,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左转右绕,凭着上学期担任管理员时留下的模糊印象和墙上偶尔出现的、略显陈旧的指示牌,穿过几条相似的通道,最终在走廊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门框边缘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剥落,门上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白纸,上面用略显褪色的毛笔字写着“阅览室”三个字,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不太协调的朴素年代感。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书卷气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阅览室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几排深棕色的长条木质课桌和配套的木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空旷地等待着学生的光临,此刻却无一人。靠墙的几个开放式金属书架上陈列着新的报刊杂志。旁边则是一个小小的、装着玻璃隔断的借阅窗口,像是一座分隔开两个世界的、小小的关卡。窗口后面影影绰绰,连接着内侧更为宽敞的藏书室。
今天中午,似乎并没有其他学生前来借阅或自习。阅览室内外异常安静。透过借阅窗口的玻璃,可以看到藏书室侧的一张管理员专用书桌后,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生。她微微低着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手中捧着的一本书。侧对着他们的角度,让她姣好的侧脸轮廓清晰地沐浴在一小片从高窗投下的、较为明亮的光晕中。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更衬得她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巧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书页,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弧形阴影。
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高领衫和深色毛呢背心,配上格子长裤和干净的帆布鞋,整体穿着显得干净、素雅,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既符合学生的身份,又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文静。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只有颈部微微前倾,凑近手中的书本。那本书的封面被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覆盖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没有涂任何颜色。阳光恰好落在她翻动书页的右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表盘小巧、银色金属表带的细链手表。
整个画面安静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这个女生,就像是这片古老书海中一朵悄然绽放的、带着墨香的白色兰芷,独自沉浸在自己的芬芳世界里,与周遭庞杂混乱却又充满知识力量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动人心魄的和谐。
张甯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彦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这位学姐。他刚想开口小声询问,却被张甯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制止了。
张甯认得她。吕清扬,高三文科重点班的尖子生,以才思敏捷、知识渊博闻名,尤其在古诗文和历史方面造诣颇深,常年霸占年级文科总分前三甲。性子据说也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清冷,扬厉,不太合群,一门心思扑在学习和阅读上。张甯只在学校的优秀学生表彰大会上,和她同台过几次。
整个藏书室安静得可怕,除了那微弱的翻书声,以及彦宸和张甯刚刚踏入时带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气流扰动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这位学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新人进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专注,她的安静,以及她身上那种混合了书卷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距离感的气质,都明确地昭示着她的身份——一位名副其实的、沉醉于知识海洋的文科班翘楚。
今天中午的图书室,似乎真的只有他们三人。
那细微的翻书声,是藏书室此刻唯一的韵律。吕清扬似乎终于从书页构建的世界中抽离了一丝注意力,或者说,是两个不速之客带来的、与周遭环境不符的“存在感”终于突破了她专注的屏障。她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细巧的银边眼镜,目光越过玻璃隔断,平静地望向站在阅览室窗口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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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询问:你们是谁?来做什么?目光在彦宸那略带局促、又强装镇定的脸上扫过,又转向旁边气质明显更为沉静的张甯。
张甯迎着那道平静中略带审视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计划已经启动,现在是她这位“监护人”登场表演的时刻了。“学姐,你好。”她开口,声音控制得平稳而礼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打扰你阅读了。我们是二年级的学生,过来是……处理一点小麻烦。”
她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彦宸,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家有熊孩子,实在没办法”的无奈:“是这样的,我这位同学……”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实则在给彦宸递信号,“他之前在担任管理员时,因为特别喜欢几本书,又怕被别人借走,就……就自作主张,没有按规定放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偷偷藏在了书架比较……嗯,隐蔽的角落里。”
彦宸立刻接上了戏,脸上瞬间堆满了“痛心疾首”的悔恨表情,脑袋也配合地耷拉了下去,声音更是充满了“深刻反省”的意味:“对不起学姐!我知道错了!我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图书馆的管理规定,破坏了图书的正常流通,给其他想借阅这些书籍的同学造成了极大的不便!我……我简直是知识海洋里的蛀虫!是文明阅读环境的破坏者!”
张甯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场,继续扮演着严肃的“监护人”:“他认识到错误了,所以想趁着午休时间,赶紧过来把那几本书找出来,物归原位,将功补过。”
“偷偷…藏书?”吕清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又看了看彦宸,后者立刻配合地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演技堪称浮夸。
“是的!我……我简直是利欲熏心!被阅读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彦宸猛地抬起头,一脸痛悔,开始了他的“忏悔”,“我偷偷藏了……藏了费雪的《怎样选择成长股》,还有……还有亚当·蜜斯的《金钱游戏》……哦不对,是斯密的……还有那本,那本讲历史的,《1929年股市大崩盘》!”他故意报错了一个作者名字又纠正过来,显得既慌张又真实,同时精准地抛出了这几本与金融、股市高度相关的书名。
这几本书名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吕清扬原本清冷的眼神中,一丝极淡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开始悄然在她清冷的眼底荡漾开来。她看着彦宸那副“悔过”的模样,眼神里分明写着“这熊孩子真会演”。
她看着彦宸,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询问或惊讶,而是带上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意味。她似乎想努力维持住学姐的严肃,但嘴角那抹几乎无法抑制、想要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她。一个高中男生,偷偷摸摸藏起来的不是漫画、小说,而是……《怎样选择成长股》和《1929年股市大崩盘》?这画面实在太有违和感,也太……搞笑了。
她强忍着笑意,目光转向张甯,那眼神里的潜台词丰富极了,仿佛在说:“你这位同伴……爱好挺别致啊?而且,你家这位……平时也这么能折腾吗?”
张甯被她那带着戏谑和了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纵容包庇“熊孩子”的小心思被完全看穿了。她不敢与吕清扬对视,下意识地转开视线,看向旁边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杂志,假装在研究封面,耳朵却竖着听彦宸继续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