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帝俊率先睁开眼,看到对面太一也正醒来,两人眼中俱是宿醉后的些许茫然,随即化为清澈的笑意。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无需一个眼神的确认,千万年来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默契,早已浸透骨髓。帝俊揉了揉额角,太一则舒展了一下筋骨,阳光透过宫窗,洒落一地碎金。
“太一,”帝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晨醒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你说,无量量劫之后,你我兄弟,是否还能再如今日这般,抛开一切,只做兄弟,把酒言欢?”
无量量劫,那是连圣人都需谨慎避让、关乎整个洪荒纪元生灭归宿的终极浩劫。提及此,本应沉重。
太一闻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真实,那是一种褪去所有算计与深沉、回归本真的笑意。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坦然地直视着帝俊的眼睛,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天道誓言,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比任何承诺都更坚定的力量。
帝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地朗声一笑,所有若有若无的阴霾似乎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好了!”
见帝俊起身,太一也跟着站起,随口问道:“大兄,哪里去?”
帝俊回头,脸上带着一丝属于丈夫与父亲的、太一从未在他面对外人时见过的柔和笑意,指了指宫外无垠星海的方向:“我啊,可比不得你,孤家寡人一个,逍遥自在。我可是有妻有子的人,他们若不能超脱,可躲不过那未来的无量量劫。总得……多为他们筹谋几分。”
说罢,他摆了摆手,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融入了太阳星永恒的光芒之中,径自往常曦、羲和与十位金乌太子所在的宫苑方向去了。
太一独立宫门前,望着帝俊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真实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缓缓走回殿内,并未端坐,而是有些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地,直接向后躺倒在那光滑温热的日曜神玉地面上,双臂枕在脑后。
宫殿空旷,唯有永恒燃烧的太阳精火在壁间无声流淌。
他望着穹顶上铭刻的、仿佛记载着开天以来大日轨迹的古老道纹,嘴唇微动,一句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飘散在炽热的空气中:
“是啊……我始终,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
声音里,听不出是寂寥,是洒脱,还是早已习惯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