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甩了甩头,加快脚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似的。
然而接下来的十天里,那个念头不仅没被甩掉,反而越扎越深。张宏光打过两次电话来催,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说那个项目就差最后这一步了,只要资金到位,三五天就能翻本儿。蔡晓红每次在电话这头听着,嘴里应着快了快了,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到了第十天头上,蔡晓红拉开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指尖都是冰凉的。各门店交上来的支票用橡皮筋捆着,一沓一沓的,上头盖着鲜红的财务章。她挑了一张最上头的,看都没看清楚上面的数字,事后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当时那张票面上究竟写的是几万,就飞快地抽了出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牛皮纸信封里。那信封是平时装报表用的,灰白色,上头印着北京市外文书店业务科几个红字。她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最底下,用一块手帕盖住,然后锁好抽屉,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步子显得跟平常一样稳当。
走到门口,她甚至回头冲办公室里的同事笑了一下,说:我出去送个东西。
出了单位大门,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沿着王府井大街往和平饭店的方向走。路上人很多,有逛街的、有叫卖冰棍儿的、有蹬着三轮车送货的,可蔡晓红觉得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头咚咚咚地跳,一下比一下重。
到了张宏光的房间,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张宏光接过去拆开封口,朝里头瞟了一眼,看到是一张盖着外文书店财务章的转账支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蔡晓红却没顾上看他的表情,只急切地问了一句:你能保证及时还上吗?
你放宽心!张宏光把支票收进抽屉里,抬手拍了拍胸脯,力道大得掌心和胸口碰撞发出的一声闷响,我张宏光说话算话,就周转几天,公司的钱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还你。你还不信我吗?
蔡晓红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回去半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利息、手续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想要那些,她只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愿意帮他,她怕一提利息就俗了,就把这份情意给弄脏了。
那你...你记得快点儿。最终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张宏光送她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适中,跟三年前在稻香湖边扶她下马时的触感如出一辙。蔡晓红走下楼梯的时候,心里头甚至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仿佛她不是给出去三万块钱,而是种下了一颗种子,早晚要开出花来的。
这笔钱后来的去向,蔡晓红是过了很久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张宏光当天就拿到和平饭店前台,结清了大半个月的房费。三万块钱搁在九一年,能在王府井边上的一间标准间里住上好几个月。可张宏光花的远远不止房费,那只是冰山一角。
过了一段日子,蔡晓红心里头惦记着那笔钱,又不好意思主动上门去催,正自纠结着,张宏光却自己找上单位来了。那天下午蔡晓红正在办公室里誊写报表,一抬头,看见张宏光站在门外冲她招手。她赶紧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说话。
那笔钱...蔡晓红刚起了个头,就被张宏光打断了。
哎呀,那笔钱的事儿我正想跟你说呢。张宏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头带着点蔡晓红从前没见过的油滑,项目上出了点儿小岔子,资金还得再压一阵子。不过别担心,我这儿又接了一单好生意,稳赚的!就是启动资金还差那么一点点,晓红,你看能不能...再帮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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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晓红一听就急了:你头一笔还没还呢,怎么又借?我这...我这也不是自己印钞票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让你为难了。张宏光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虚虚地搭了一下蔡晓红的手肘,那动作带着近乎亲昵的熟稔,可你想啊,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我连本带利一块儿还给你,以前的窟窿不就全堵上了?区区几万块钱的事儿,我还能让你受委屈不成?
蔡晓红被他那句让你受委屈说得心里头一颤。她咬着下唇,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头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再给了,这窟窿越捅越大;另一个说,万一他真的能做成一笔大买卖呢?要是现在不帮他,前面的钱就更回不来了。她终究是信了他的话,觉得那张宏光不是个没本事的人,只是运道暂时不好罢了。
你...你等着。她低声说,转身回了办公室。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上次麻利了许多,拉开抽屉,又抽了一张支票出来,塞进信封里,走出去递给张宏光。张宏光接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放心吧,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蔡晓红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觉得眼前的字迹有些发花。她揉了揉眼睛,把那些记载着各门店货款明细的页子翻过去,压在了另一摞文件的底下。
而张宏光拿到这第二张支票之后,转手就交给了秘书杨颖,吩咐她去中关村找那些专门做支票兑换现金的公司。那时候中关村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电子一条街两侧的铺面里,除了卖电脑配件的,就有那么几家挂着信息咨询招牌、实则做着支票套现营生的公司。杨颖轻车熟路地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的支票已经变成了一台进口录像机和厚厚一沓现金。录像机搬进了和平饭店的房间里,现金被张宏光随手塞进了皮箱。
蔡晓红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张宏光隔三差五地来电话,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说辞,项目快了就差最后一笔这次肯定能成。她像着了魔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打开那个抽屉,抽出支票,塞进信封,递到张宏光手里。起初她还会记个数,在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上用圆珠笔记下日期和金额,可后来数字越来越密,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她自己看着都头晕,干脆就扔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被她视作宽厚肩膀、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其实连初中学历都是勉勉强强混下来的。张宏光早年结过婚,有过孩子,可他对家庭没什么责任感,老婆孩子早就不怎么管了,常年在外头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倒腾些小买卖,没一样做长久的。这马场朋友的活儿,也不过是人家看他可怜,临时让他搭把手。
而这些,蔡晓红统统不知道。她只看到张宏光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都收拾得齐齐整整,说话时眼神专注,偶尔用手轻轻碰她一下的触感,足够让她回味好几天。一个三十七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像一棵旱了太久的庄稼,只要一点雨露,就拼命地往下扎根,哪怕那雨露底下埋着的是盐碱。
张宏光住在和平饭店的那些日子,日子过得堪称奢靡。房费一笔接一笔地结着,房间里头堆着成箱的洋酒和进口香烟。他隔三差五就叫上一大帮朋友来,有自称做钢材生意的、有倒腾电子元器件的、有在海南炒地皮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一群人在饭店的包间里吃粤菜、喝茅台,酒酣耳热之际划拳行令,声音能穿透走廊传到电梯口。小姐们穿梭其间,倒酒递烟,笑靥如花。张宏光在这些场合里头如鱼得水,大手一挥就替人买机票、订酒店,仿佛那皮箱里的钱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花都不见底。
蔡晓红偶尔在晚上过来找他,敲开门的时候,有时候房间里还残留着酒气,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混浊。张宏光就笑着把她拉到窗边坐着,给她倒一杯橙汁,絮絮叨叨地说些生意上的事,真真假假的,蔡晓红也分辨不清,只是看着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觉得这男人是个干大事的料。
直到有一天晚上,大约是九三年春天的事了。那天晚饭吃了涮羊肉,张宏光喝了两杯二锅头,脸上泛着红,话比平时多。他拉着蔡晓红从饭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出来,两个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走了一段,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张宏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蔡晓红,那眼神里头有蔡晓红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混杂着酒气,热烘烘的。
今儿别回去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楼上房间空着呢。
蔡晓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张宏光被橘黄色灯光勾勒出来的侧脸轮廓,忽然想起六年前稻香湖马场那天下午,他抱着她从马背上下来时胸膛的温度。她低着头,几不可闻地了一声。
小主,
那天夜里在和平饭店,暗红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微光。床单在辗转间起了皱,次日清晨蔡晓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道道凌乱的褶痕,还有上头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像落梅,洇在白色的棉布上,醒目得很。她心里头又慌又喜,慌的是自己三十七年的清白就这么交出去了,喜的是,这个人终于要了她的身子,那以后就是她的人了罢。
张宏光也醒了,他侧过身来看了一眼床单,目光在那几点红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无措。可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伸手揽过蔡晓红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傻愣着干什么呢?
蔡晓红缩在他臂弯里,觉得从今往后,自己这辈子就算有了归处。她压根儿没想到,张宏光那一刻心里头想的,只是这女人怕是更甩不掉了。
此后张宏光在公开场合管蔡晓红叫,对内对外都说是干姐弟的关系。他怕别人知道他们的私情,倒不是有什么道德包袱,只是觉得叫人知道了,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他。蔡晓红对这个称呼没提出过异议,她甚至觉着这称呼透着亲近,比叫名字还显得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日子就这么往过淌,淌到了1994年。那一年外文书店改制,从全民所有制变成了股份制,牌匾换成了北京市外文书店股份有限公司,一层楼的办公室重新粉刷了一遍,桌椅也换了一批新的,连带着账务制度也做了些调整。可调整来调整去,蔡晓红经手的那些货款往来结算业务,依然是她在统管。总店和各分店之间的货款流转,从订货、发书、收款、付款,经手人只有一个,蔡晓红。她往上给出版社汇书款,往下收各门店的销售回款,所有的数字都由她一个人记录,到了月底,只需要把总账报一份给计财部就行了。
财务部的同事们有自己的报表体系,那是按科目分类汇总的,跟蔡晓红手底下那套按门店和出版社分列明细的账目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有人把三套账本,财务部的总账、各门店的往来账、蔡晓红自己的明细账,放在一起逐一比对,否则谁也看不出哪一笔钱该从哪条路走,更看不出有几张支票在离开蔡晓红的抽屉之后,根本没进过书店的公家账户。
这些门道,蔡晓红从前只是模模糊糊地觉着有缝隙可钻,可到了后来,她已经顾不上去想那么多了。张宏光要钱,她就给。他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打发杨颖来。杨颖来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的,敲开业务科的门,管蔡晓红叫一声,说张总让我来取个东西。蔡晓红就从抽屉里拿支票,也不问这次要多少,反正抽屉里有什么拿什么。杨颖接过支票就走,整个过程用不了三分钟。
那个年代,中关村一带的支票兑现业务正如火如荼。杨颖每个月都要跑上好几趟,把支票换回来的人民币用报纸包成一捆一捆的,拿回和平饭店交给张宏光。这些支票的面额,从最早的三万、五万,逐渐涨到了十几万、二十几万。有时候一个月光是经杨颖手兑换的现金,加起来就超过一百万。蔡晓红心里头对总数没个明确的概念,她只管往外拿,就像水龙头拧开了就懒得再拧上,哗哗地流着,流到后来自己也觉着那水流的声音有些刺耳了,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堵。
每一回张宏光来拿钱,说的话都大同小异:这回真是最后一笔了,项目马上就要回款了。等款子一回来,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的。二姐,你还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蔡晓红听多了,渐渐地也就麻木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还,不再问钱用到哪里去了,甚至连自己递出去的是哪家门店的款子都懒得看了。她只是机械地抽支票、递支票,像完成一道每天都要做的工序。
唯一让她心里头偶尔翻涌一下的,是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住的还是父母当年分的那个小两居,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里,院里住了七八户人家,共用着水龙头和公厕。夜深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屋大爷的咳嗽声、院墙外头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咕噜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声音。她翻来覆去地算账,算自己从抽屉里拿出去多少钱,可数字太大,大到超出了她这么多年工资加起来的几十倍,她算着算着自己就不敢算了。她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张宏光迟早会还上的,等他发了大财,千万把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她心里头也清楚,这个怕是遥遥无期了。
张宏光拿了钱之后,生意却始终没做起来。不是他被别人骗,就是他借着做生意的名头去骗别人,到头来谁也分不清哪一桩是真的。有两次,他被人以合伙开矿的名义诓走了三百多万,钱进了别人的腰包,他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被骗之后他越发窘迫,可面子却不肯倒下来。1996年之后,和平饭店的房租他已经渐渐有些撑不起了,便挪去了更气派的天伦王朝饭店,后来又换到皇冠假日,都是王府井商圈里数得着的高档酒店。包房长年开着,他住在里头,请客、吃饭、玩乐,手面阔绰得仍旧像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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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实际上,他口袋里的钱除了从蔡晓红那儿拿,再没有别的来路。那些所谓的生意伙伴见他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一个个慢慢就淡了,不再找他喝酒吃饭,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张宏光一个人住在酒店的大套间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电视上闪烁的雪花点,觉得心里头也跟那雪花点似的,噪得慌。
失意之下,他沾染上了不该沾的东西。起初只是朋友递过来的一支特别的烟,抽完之后浑身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像给风吹散了。后来一支不够,要两支,再后来光抽已经不够,非得用针扎进去才觉得痛快。他避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用橡皮筋扎住胳膊,看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再把针尖刺进去。那一点淡褐色的液体推进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抛进了云堆里头,什么欠债、什么生意、什么蔡晓红,统统不见了。
蔡晓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张宏光这两年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人也瘦了,从前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塌了下来。她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宏光总说是太忙了、累的,摆摆手就岔开了话题。
直到1998年秋天,张宏光从皇冠假日搬了出来,在和平里北太平庄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一室一厅,窄巴巴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蔡晓红找到那儿去的时候,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儿,混着没倒的垃圾、霉湿的墙皮,还有一种酸腐的甜腥气。张宏光蜷在一张行军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相。
蔡晓红站在门边上,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只小铁盒,盖子半开着,里头露出几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她脑子里的一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踉跄着走进去,一把抓起张宏光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果然看见前臂内侧一串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青紫。
你...你这是干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了。
张宏光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姐...你来了...我难受...真的难受...
蔡晓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给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她想过他骗她、想过他赖账,可从来没想过他会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她应该掉头就走,应该去派出所报案,应该把这一切都捅破了,可她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那张还没来得及入账的支票,揉皱了又展平,塞进张宏光摊开的掌心里。
拿着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头所有的情绪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干巴巴的平静。
张宏光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那张纸,指缝里头露出外文书店的红色印章。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着谢,眼角沁出两滴浑浊的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毒瘾犯了难受。蔡晓红没再看,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北太平庄秋天干冷的风灌进楼道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从那以后,蔡晓红每个月都要往那个小房子里送钱。有时候她自己送去,有时候张宏光撑不住了自己来取。她像一个往一个漏底的缸里倒水的苦力,明知道水倒进去就会漏光,可缸是张宏光伸手要的,她就不能不倒。她怕他没钱了去干更出格的事,怕他被抓了把自己也供出来,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的是自己手里的支票总有一天会变成索命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