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语气转折、每一处停顿变化,都让这原本看似固定的句子,衍生出迥然各异的含义。
有些解释,甚至与原解完全相悖,仿佛立于对立两端。
一句古语,竟可因断读之异,化出千般意思,万种立场。
太子扶苏轻声默念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反复变换语调与顿挫,竟从中析出十八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抬眼望向立于身前的张苍,语气平和地问道:“这诸多断句之中,张卿以为哪一种最为妥当?”
“抑或说,”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在孔夫子当年亲口讲授之时,真正原意的断法,究竟是哪一种?”
此言一出,张苍脸色骤变,身形一晃,竟跌坐于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得,也根本不敢答。
便是请出自己的师尊荀况来应对,恐怕也难以服众。
自孔子辞世之后,儒家早已不复统一,门下弟子各执所见,渐次分化为八大学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梁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每一家都有各自的传承与诠释体系。
而如今太子扶苏仅凭一句古语的多种读法,便将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推至风口浪尖。
若这些解读流传出去,只怕眼下这八派之争尚未平息,又要再添十数种新说,儒门或将四分五裂,难有宁日。
此刻,张苍抬头望着高座上的扶苏,眼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这一问,不只是学术之辩,更是掀起了滔天波澜。
从此以后,天下儒者恐怕不会放过他。
谁让他恰好站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不止天幕之上的“张苍”面露惊惶,现实中端坐殿中的张苍,连同淳于越等诸位博士,也都心神剧震,手足发凉。
儒家向来为诸子百家中影响最广的一支,门徒遍布天下。
人多则思异,面对先贤留下的只言片语,不同之人自有不同体悟,本属常情。
倘若圣人尚在人间,自可召集众人,一一辨明是非,指出何为真义,何为误解。
如此,则歧见虽起,终归于一。
可如今孔夫子早已长眠地下,只剩典籍传世。
后人各执己见,曲解误读者亦不乏其人。
死者不能复生,又怎能起身指正:“此非我本意!”
于是,谁又能真正断定,哪一个理解才是正确的?哪一个又是偏离正道的谬误?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既然无从裁定,那持不同见解的士人们,能否通过言辞辩论,让对方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