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维祯面色尴尬,迟疑片刻才道:“本官查验过笔迹、纸张,皆无异常。问卷是左御史亲自带人收发,应当……应当无虞。”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朱祁钰,又压低声音补充,“不过……月余前,王爷曾亲临进学馆,与学子们有过交谈。”
“哦?”陈循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王爷当时说了什么?莫非是提前……下了什么命令?”
“萧总宪,”朱祁钰不紧不慢地打断,笑容里带上几分戏谑,“你既然提起这事,就该说全。说一半留一半,容易惹人误会。”
他转向陈循,坦然道,“本王确实去过进学馆,那日是为勉励学子勤学。”
“教导他们将来若入仕途,当以民为本、实干为先。从头至尾,可曾提过数算之事?在场的官员、讲习皆可作证。”
朱祁钰说的实情,萧维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王爷所言属实。当日讲话,重在劝学励行,并未涉及具体课业。”
一旁久未作声的江渊忽然开口:“那之后不久,西洋公司便在进学馆旁设棚招贤,考题尽是刁钻数算。此事,又当如何解释?”
他看向朱祁钰,语气虽缓,却藏锋于内,“莫非不是有意引导学子,以为朝廷重数算、轻经义?”
文渊阁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朱祁钰身上。
朱祁钰却笑了,笑声轻松:“江阁老这话有趣。西洋公司之事,你们也不是不知。现在正是缺人之际,招人有何问题?”
“进学馆那边文气重、读书人多,去那儿招人有何不妥?难道要他们去菜市口招摊贩,或是去庙里请和尚?”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再者,学子们若因一场招聘便纷纷弃经义而攻数算,那不正说明数算之技,于实务确有急用么?若它真是无用虚学,任谁鼓吹,学子们又岂会轻易趋从?”
陈循脸色涨红,欲辩无词。
他盯着案上那叠问卷,仿佛要从中盯出个窟窿。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即便如此……问卷所问,是‘馆中课业当如何’,并非‘科举当考何物’。学子们愿学数算,与将数算纳入科举取士,终究是两回事!”
“陈阁老!”徐有贞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此言差矣!科举为国取才!如今学子皆言数算当学、当通。朝廷若仍固守旧章,视而不见,岂非闭目塞听?”
胡濙缓缓捋须,声音苍老却沉稳:“老臣以为,如今众意已明,若再推诿,恐失士子之心。”
朱祁钰看向陈循,目光平静:“陈元辅,前日你还教导本王:为政者,当顺从众意。那么如今,众意在哪儿呢?”
他伸手,指尖轻轻在那叠问卷上一点,“就在这儿。”
沉默许久,陈循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可怜这个刚六十的小伙子了,其憔悴之态,竟比旁边须发皆白的胡濙还显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