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见深站了起来。
少年天子今日穿着常服,他从桌上抱起一叠文书,亲自走到每位阁臣面前,一份一份递过去。
“诸卿请看。”他声音清朗,“正因为怕百姓难接受,这纸元——得先从官员俸禄发。”
众臣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纸页崭新,墨香犹存。
江渊快速浏览,果然看见第一条便是“官吏俸禄,悉以纸元发放”。
他抬起头,忍不住道:“陛下,王爷。官员拿了纸元,若无处使用,岂不形同废纸?”
“所以商税要改。”朱祁钰接话,“允许,甚至鼓励商人用纸元交税。”
“比如,给他们的税额减少半成?当然,具体减多少,得你们之后好好掰扯掰扯。”
江渊苦笑摇头:“即便如此,愿收纸元的商人恐怕也不多。官员领了俸禄却买不到米盐……时日一长,必生怨怼。”
这话让殿里的空气微微一紧,所有人都抬眼看向朱祁钰。
官员的俸禄要是成了废纸……那可绝不是小事。
这得让多少人心凉?稍不留神,就得闹出大乱子。
朱见深却神色从容:“无妨。当初发行洪武通宝时,各府县皆设了钱兑处。如今这些钱兑处,正好再用起来。”
他走回御案旁,指尖点在文书某行:“官员若担心纸元无用,可随时去钱兑处,兑成铜钱银元。”
陈循赶忙追问:“可是……等额兑换?”
“那当然是等额!”朱祁钰朗声笑起来,“要是不等额,岂不又走上宝钞的老路了?往后还怎么往下推!”
笑声在房中回荡,却掩不住众人心中的疑虑。
可以想见,纸元发行之初,恐怕所有官员领到俸禄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钱兑处,把纸片换成沉甸甸的银钱。
没法子,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是上下几千年攒下来的惯性。
所有人,上到他们这些绯袍高官,下到村寨农夫,都认可金银的价值,就算纸元看着有利可图,但敢尝这个鲜的恐怕也不多。
开头肯定这样。
但往后,就要朝廷能稳得住。
稳住那扇“纸元换金银”的窗口不关,税吏收税时对递上纸元的商人稍展笑颜、略减毫厘,市井间的风声便会悄悄转向。
这转向不会快,甚至会慢得叫人着急。
一年,两年,或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