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地窖,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九座倒悬酒塔还在缓慢旋转,塔身上的铭文发出微弱的、像呼吸般的光。
小铃赤着脚,像只小猫一样溜下来。
她今年十岁,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那是被囚禁三年、重获自由后的光。她被风语鸦姬掳走时还是个小娃娃,回来时已经是个会用手语、会写字、会察言观色的“哑女信使”。
她不是来偷东西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不是纸,不是金属,是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骨牌,巴掌大小,边缘圆润,触手温润。
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江”
字刻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很钝的刀、费了很大力气才刻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深深刻进骨头里,几乎要透到背面。
小铃走到【情感萃取槽】前——就是之前大家投入记忆、酿造【归心合酿】的那个石槽——蹲下身,用指甲在槽壁边缘抠了抠,找到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把骨牌塞了进去。
塞得很小心,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塞完,她站起来,拍拍手,正要转身——
“为什么?”
声音从地窖楼梯方向传来。
江小鱼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小铃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想跑,但腿软了,只能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江小鱼走过来,蹲下身,从裂缝里抠出那枚骨牌。
他看了看正面那个歪扭的“江”字,又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更小,更密,像蚂蚁爬出来的:
“认主如认父,护泉如护家”
下面是日期——三年前,小铃被掳走前一个月。
江小鱼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小铃:
“你哥教你写的?”
小铃用力点头,然后急急地用手语比划——她在鸦巢里学了手语,因为鸦姬不许她说话。
手势很快,很乱,但江小鱼看懂了:
“娘临死前刻的。说如果有一天……哥哥跟对了人,就把这个给他跟的人。娘说……‘认主不是当奴隶,是选家人’。”
江小鱼盯着那枚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小铃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诚之泉边,月色正好。
江小鱼把骨牌轻轻放在泉水边缘。
骨牌接触水面的瞬间,泉水突然“咕嘟”一声,涌起一小股水柱。
水柱不高,只到膝盖,但清澈透明,像水晶柱子。
水柱顶端,浮现出一幅画面——
三年前,北境战场边缘的尸堆旁。
年轻的江小鱼在死人堆里翻找,最后扒出一个瘦小的男孩。孩子满脸血污,眼睛瞪得很大,但眼神空洞。
江小鱼把他抱出来,用烈酒给他擦伤口,喂他干粮。
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江……哥哥。”
画面定格在孩子开口的瞬间。
那三个字——稚嫩的、嘶哑的、但清晰的三个字——像钟声般在诚之泉周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