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将刚刚要脱落的假须重新按牢,
又将身上那件破旧发馊的棉袍扯得更乱,
让污泥涂抹得更均匀,
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贫民。
他搀扶起伪装成盲眼老汉的卫昭,
让卫昭将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崔令姜则深深低着头,
双手紧抱在胸前,
瑟缩着跟在后面,
活脱脱一幅家遭变故、逃难而来的凄惨景象。
永济坊是京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巷道狭窄如肠,
两侧土墙斑驳,
布满油污和痰渍。
路面坑洼不平,
积着前夜的雨水和不知名的污秽,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腐烂菜叶、便溺和廉价脂粉混合的刺鼻气味。
清晨时分,
天光大亮,
坊间已然苏醒,
倒夜香的木车吱呀作响,
挑着水的汉子吆喝着让路,
睡眼惺忪的妇人端着木盆往外泼水,
还有早起觅食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刨。
三人混迹在这股浑浊的人流中,
谢知非刻意让卫昭的脚步显得更加蹒跚踉跄,
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卫昭配合地让身体微微佝偻,
通过蒙眼布的缝隙观察着四周,
每一次巡逻兵士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都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想我卫昭堂堂天子亲军校尉,
如今竟要扮作这盲眼老叟,
藏匿于这污秽之地……奇耻大辱!
但虎落平阳,
龙游浅滩,
徒奈何……!
唯有忍耐!
活下去,
才能清算这一切!
崔令姜低着头,
目光所及尽是泥泞的道路和破旧的鞋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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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孩童好奇的目光、妇人窃窃的议论、还有那无所不在的臭味,
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屈辱和陌生。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烟火吗?
如此粗糙,
如此不堪……
以往在崔家,
虽不得看重,
但平日里,
所见皆是锦绣,
所闻皆是丝竹……
原来,
我只是活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如今笼子破了,
我要在这泥泞里学会走路……
她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
紧紧跟着前面两个身影,
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有两次,
巡逻的兵士几乎与他们迎面撞上,
盔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和粗鲁的呵斥近在耳边:
“滚开!老不死的!别挡道!”
崔令姜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死死闭上眼睛,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谢知非则连忙点头哈腰,
用浓重的口音含糊地道歉,
拉着卫昭卑微地退到墙边,
完美地扮演了怯懦的平民。
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
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眼线后,
谢知非终于引着二人来到一家门脸破败、幌子上写着“陈记染坊”字样的后院墙外。
墙角堆满了废弃的染缸,
散发着刺鼻的药剂味道。
谢知非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蹲下身,
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
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
片刻死寂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