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意识缓缓沉入腰间“渊默”剑鞘的深处。
剑鞘内,那二十余道魂火依旧在剧烈地、不安地跃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传递来的、远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澎湃汹涌的集体情绪浪潮——那不再是简单的悲伤或期待,而是一种积累了不知多少纪元、沉重到足以压垮星辰的悲恸与绝望,混合着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近乎执念的“确认”渴望。仿佛漫长黑暗囚牢中的囚徒,终于听到了牢门外传来的、记忆深处的脚步。
“你们认识它们。”他在意识中陈述,非疑问。
魂火的跃动有一瞬的凝滞,随即以更复杂的方式闪烁,是回应。
“它们是谁?”他尝试询问。
没有具体的答案反馈而来。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悲恸之海,更加汹涌地将他淹没。在那悲恸的深处,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敬畏”或“禁忌”的回避,让魂火无法,或者说“不敢”给出更清晰的讯息。
赵珺尧睁开眼。废墟深处,幽蓝的光芒如水流动,那些模糊的虚影在光中若隐若现,静静地、长久地朝这个方向“望”着。他忽然想起在“记忆幻境”中,那位重甲英魂消散前,那声沉重悠长的叹息——“老朽与袍泽们……会守着。直到您真正‘醒来’,真正‘想起’的那一日……”
“想起”什么?他依旧茫然。但此刻,身处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面对这些幽蓝的、悲伤的注视,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剑鞘内的魂火,与眼前这些幽蓝虚影,本质上是同类。它们都在“守候”,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连它们自己都已记忆模糊,却深深烙印在存在核心的“人”,或者“时刻”。
他站起身。
“主上?”身后传来楚沐泽压低的、带着担忧的询问。少年显然也未曾深眠。
“别跟来。”赵珺尧没有回头,只留下三个字,便迈步,独自走入了殿外那片幽蓝光芒流淌的废墟深处。
光在他身周流转、汇聚,那些原本退在阴影边缘的模糊虚影,随着他的接近,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数量比黄昏时所见似乎更多,它们从残破的廊柱后、从倾颓的殿基下、从幽蓝光芒的源头缓缓“浮起”,无声地环绕在他周围。一双双燃烧的幽蓝“眼睛”紧紧盯着他,火焰剧烈摇曳。有的虚影微微颤抖,仿佛激动难以自持;有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显出本能的畏惧;更有一些,缓缓抬起那由光芒构成、轮廓模糊的手臂,似乎想要触碰他,却在指尖即将接近他衣袍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般,猛地缩回,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赵珺尧停下脚步,立于这幽蓝魂影的无声环伺之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燃烧的“眼睛”。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答。只有光芒流淌的微响,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伤与寂寥。它们“听”到了,却无法,或不愿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