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骨头的硬度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能呛出眼泪。四十多个村民代表挤在一起,有蹲着的、有靠墙的、有坐板凳的,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不是灰尘,是那种看不到出路的绝望。

“化肥进不来,菜卖不出去,网店被人黑了……”波岩温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逼?”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是岩保——那个曾经的深度贫困户,现在依然没加入合作社的懒汉,“人家那是逼吗?那是明摆着告诉咱们:不听话,就别想好过。”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会议室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有人小声嘀咕:“要不……余书记,你就……你就从了姓林的?”

话没说完,老岩支书“嚯”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说话那人鼻子上:“放你娘的狗屁!说什么胡话呢?!”

会议室瞬间安静。

老岩支书气得胡子都在抖:“咱们老百姓是没文化,是穷。但咱们不是不讲道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余书记来咱们村大半年,给咱们修路,帮咱们种菜,带着咱们编篮子——他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这山沟沟里能出金子?!”

他环视所有人,眼睛通红:“你们现在想把他推出去,让他去向那个姓林的低头,与那姓林的媾和,去给人家当狗——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这话太重了。说话那人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坐在前排的妇女主任王婶站起来打圆场:“哎哎哎,老支书,注意言辞,说什么胡话呢……”

老岩支书愣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糙了,挠挠头,嘿嘿一笑:“太激动了,没注意。”

这一笑,把紧绷的气氛戳了个口子。几个村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但笑容很快又僵在脸上——是啊,笑完了,问题还在那儿。

笑着笑着,就有人哭了。

是玉吨阿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此刻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造孽啊……咱们就想过点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这哭声像传染病,很快,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男人别过脸,女人抹眼睛,就连最硬气的波罕叔,也低着头狠狠抽烟。

岩保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这个被村里人私下叫做“懒汉”的中年男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他走到会议室中间,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不让我们好过,老子偏不随她的意。”岩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秤过,“老子明天就去大城市,送外卖去。我听说,送外卖,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她姓林的再有本事,她爹再是当官的,能把老子从上海撵回来?”

这话像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波岩温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对!咱们都出去打工!搬砖也行,送外卖也行,进厂也行!我就不信,她姓林的能全国各地一个工地一个工地找咱们!”

“就是!”有人拍大腿,“人么,不蒸馒头争口气呢么!种菜啥时候能挣钱?我打几年工,回来给娃把媳妇娶了,把房子盖了!”

“我去新疆摘棉花!我表哥去年去了,三个月挣了两万!”

“我跟我舅去深圳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四千!”

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像开了锅。那些刚才还抹眼泪的人,此刻眼睛里冒着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了的狠光。

老岩支书看着这场面,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用力拍了拍桌子。

等安静下来,他一字一句地说:“行!既然大伙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能动弹的,都出去!挣钱去!让那个姓林的瞧瞧,咱们芒弄村的人,不是吓大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放心走。村里的老人,娃娃,我们村干部给你们带着!村两委弄个大食堂,一天三顿热乎饭,饿不着!娃娃上学,我们接送!你们在外面,就一个心思——挣钱!挣干净钱,挣硬气钱!”

“好!”满屋子的人齐声吼。

吼声中,有人看向余庆。从始至终,这个第一书记都沉默着,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抬起头。灯光下,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没皱过眉、在毒贩刀下没低过头的汉子,眼眶红了。

红得很慢,先是眼圈泛红,然后血丝爬上来,最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咬着牙,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余书记……”波岩温声音发涩。

余庆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走到会议室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有皮肤黝黑的中年,有眼神倔强的青年。

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我对不住大家。”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我来的时候,跟大家保证过,要带着咱们村脱贫,要让大伙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他直起身,声音渐渐稳了,“可现在,路让人断了,菜让人毁了,篮子让人砸了。逼得大伙要背井离乡,要去外面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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