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消失,并未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留下更令人心悸的沉寂。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稍有不慎,便会铮然断裂。
珍鸽照常打理着学堂和互助会的事务,面色平静,指挥若定,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她将账目核查得更勤,对进出互助弄堂的生面孔盘问得更细,连学堂里孩子们带来的吃食,她都嘱咐负责伙食的婆子暗中留意。这份过分的谨慎,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看似如常的水面下,只有核心的几个人,才能感受到冰层下刺骨的寒意。
老蔫更像一道幽魂,彻底融入了闸北的阴影之中。他动用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和门路,像一只老蜘蛛,耐心地修补、扩展着那张关系网,试图捕捉更多来自黑暗深处的震动。烟抽得更凶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却锐利得惊人。
然而,对手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狡猾和老辣。货郎的试探如同一次精准的勘测,之后便彻底收敛了爪牙,再无任何明显的动作。永鑫货栈依旧生意兴隆,黄探长在法租界依旧威风八面,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珍鸽与老蔫的错觉。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恰恰是最折磨人的。你知道危险就在那里,却不知它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
转机,或者说,更深的旋涡,出现在一个闷热的傍晚。天际堆积着厚重的、泛着诡异的橘红色的晚霞,没有风,弄堂里弥漫着一天积攒下来的溽热和各种混杂的气味。
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了互助弄堂口。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戴着顶同样颜色的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慢悠悠地踱着步,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但他一出现,就被守在弄堂口一个伪装成补鞋匠的、老蔫手下的小伙子“钉”上了。这人的步态、眼神,还有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警觉,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消息立刻传到了老蔫那里。老蔫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手下远远盯着。
那灰衫男人在弄堂口徘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数次扫过“启明学堂”那块不算醒目的匾额,以及学堂旁边那扇通往珍鸽和小院的后门。他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也没有试图进入,最后,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巷尽头。
“不是黄探长的人,也不是永鑫货栈的。”老蔫在晚饭后,找到珍鸽,语气异常肯定,带着一丝困惑,“看走路的架势和那股子劲儿,倒像是……吃官面饭的,但不是巡捕房那种。”
“官面上的?”珍鸽心头一紧。难道是因为学堂?有人要查办学资质?可这沪上私塾、学堂多如牛毛,她们这小小的启明学堂,何德何能会引起官面上的注意?
“说不准。”老蔫摇头,“也可能是别的衙门口的。总之,来者不善。”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蔫的判断,第二天,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被风吹来的瘟疫,开始在闸北底层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里悄然流传。
消息的来源混杂不清,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在赌场看场子的打手,有在妓院做杂役的龟奴,传递的内容也支离破碎,但拼凑起来,却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有人在系统地、不动声色地打听五六年前,沪上几家高级欢场,特别是“清吟小班”里,一批来自北地的、颇有才情的女子的下落。重点,似乎集中在那些“突然消失”或“病故”的黄牌、红牌身上。
“曼姑娘”的名字,再次被隐晦地提及。同时被问及的,还有另外几个早已湮没在风尘旧梦里的花名。
这股打听的风,吹得极其小心,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渠道,只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口中流转,若非老蔫那张网铺得足够开、足够密,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一股势力在打听。”老蔫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凝重,“至少有两三拨人,都在问类似的事。手法不一样,问的人也不一样。一拨像是帮会里的暗桩,问得细,带着狠劲;另一拨……有点像昨天那个灰衫人,更隐蔽,问得也更……像是在核实什么。”
珍鸽感到一阵眩晕。曼娘的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在时隔五年之后,引得多方势力同时搜寻?这绝不是简单的风流债或仇杀能够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