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编城外的演武场上,三百面战旗在初夏的晨风中被拉扯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声响,掩盖了台下数万将士略显粗重的呼吸。
高台之上,刘昭玄色的衣袂微微拂动,他手中那卷镶着玄黑滚边的军制章程徐徐展开,在初升的阳光下,绢帛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
“自今日起,交州军设九品十八阶!”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旗响,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凡我麾下将士,无论出身,只论军功!晋升擢拔,必经考核!伤残退役,必有抚恤!”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凝练的金光自他指尖迸射,无声无息地没入台下那座新立的、高达两丈的青石碑。
碑身微震,表面光华流转,随即浮现出密密麻麻、却纤毫毕现的银色字迹,正是那《交州军制条例》与《功勋赏罚细则》。
阳光下,银钩铁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队伍最前排的震蛮营老卒张牛,下意识地眯起了被阳光晃花的眼睛。
他那双布满老茧、曾扼断过蛮族斥候喉咙的大手,此刻正无比小心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刚刚佩戴在左肩的新物事。
那是一枚硬木为底、包裹薄铜的肩章,上面镶嵌着三颗小小的、磨得锃亮的铜星。
就是这个小小的玩意儿,代表着他累积的军功,将他从一个冲锋在前的悍卒,擢升为统领五十人的队率。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刀山枪林也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盯着那三颗铜星,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局促与茫然。
改革的浪潮,首先便狠狠地拍打在了武威营的校场上。
百夫长李可,一个膀大腰圆、声若洪钟的莽汉,正拧着一双几乎连在一起的浓眉,死死瞪着摊在案几上的那卷《操典细则》。
竹简上的字在他眼里,比最复杂的阵型图还让人头疼。
“识字?识字他娘的能当饭吃?能挡得住蛮子的刀吗?”他终于忍不住,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竹简上,震得案几上的笔砚跳了起来。
“老子跟着道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砍下的蛮子脑袋,比那帮雏儿见过的活人都多!现在倒好,给老子定这鸟规矩!”
他麾下五个什长,按照新规,至少要有三个能通读军令、通过那劳什子兵法考核。
可他那帮老兄弟,哪个不是苦出身?能认得自己名字已是难得,凑在一起,识得的字加起来怕是都不到二十个。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名册,低声道:“将军,若严格按新制考核……您麾下,恐有三成弟兄达不到什长标准。
需……需下调为普通士卒,空出的职位,将由武院分配学员或从其他考核合格者中递补……”
“放屁!”李可额角青筋暴起,刚要发作,却被校场东侧骤然爆发的阵阵喝彩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侧空地上,一队约二十人的年轻士卒,正演练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枪阵。
他们身着统一的轻甲,动作整齐划一,长枪如林,进退有序。
与之对阵的,是三倍于他们的武威营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