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啸低头看了眼鞋,摇了摇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明白,这场角力,他输了。
可同时,他也清楚,李锦这一股“赖劲”,恐怕会彻底改写接下来的旅程。
清晨的光慢慢洒进走廊,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映在地面上,一高一矮。
科学城的主干道逐渐醒来,地面清洁机在脚边掠过,带起一股洗净的湿光。电梯门在高层“叮”地一响合上,下一秒又在行政层静静开合。
克莱恩办公室的窗很大,晨色在玻璃上铺成一方冷硬的亮。克莱恩正和终端说话,见两人进来,顺手把通讯切掉,淡淡打量两个人一眼:“这么早。看样子——要离开了?”
“今天。”唐啸言简意赅。
“孩子们?”克莱恩问。
“留在小楼。”他停了下,“我来交代一件事。”
唐啸神色平静:“孩子们我会留下一点办法,在真正危险的时候能联系上我。”
克莱恩挑眉,没追问,只点点头。他和唐啸相识已久,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一切都已安排好。
克莱恩收回视线,表情从打趣滑向认真:“小楼的所有权是永久的,学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至于两个孩子,我会让助理暗中留意,在他们遇到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时出手。但不会特殊照顾,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需要自己成长。”
唐啸点头:“正是如此。”
“还有声波、曳光、壁垒。”唐啸道。
“我会招呼他们。”克莱恩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最好也亲自走一趟,他们其实跟你评价很高。”
咖啡厅里弥漫着烘焙豆的香气,窗外是科学城主干道的晨光。人不多,桌椅安静。声波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随手转着勺子;曳光把护甲丢在椅背上,整个人歪在沙发里;壁垒则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双臂抱胸,沉默不语。
“哟,早。”曳光先看见人,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大清早带女朋友巡视啊?”
李锦眼尾轻挑:再多嘴,我把你护胸借走当餐盘用。
声波“噗”地笑出声,手里的扳手打了个转:“听说你今天要走?”
唐啸点头:“两个孩子留在城里。平常不用你们照看,真遇到危险时,再出手。”
声波难得正经:“放心吧,关键时候我们在。”
曳光嘟囔了一句:“谁敢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壁垒沉默着点头,那一下像石头落地般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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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咖啡厅,走廊里迎面是一阵冷气。李锦没跟他开玩笑,她只是侧着脸看他的侧影,目光在他握紧又放松的手指上停了一秒。她知道他在把该割舍的,逐一割舍;把该留下的,逐一留下。
回到小楼的时候,日头已过了半空。院子里的水渍在砖缝间反光,今天该上学的人都去了,该上班的也不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像把白天的喧腾挡在墙外。
唐啸检查了一遍小楼的细节,把水电报修流程、课表都整理好,甚至连常用的日用品位置都重新摆放整齐。他的动作极其仔细,像要把一切安顿到无懈可击。
李锦看着他的背影,没嘲笑、没打断,甚至连平常那点爱拌嘴的兴致都收起来了。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柔了些,看他把米淘好,锅里水小小一圈泡开。她忽然出声:“你又要做饭?”
“最后一顿。”他说。
“……切。”她把话咽回去,转身去洗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利落;蒜末的香气第一时间冲起来,锅里“滋”的一声,青菜会意似地翻了个身。她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然后把那点目光当作没发生过一样收回去。
傍晚时分,小楼的门开了。
阿飞先进来,身上还残留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道和农业区的湿土气息,仿佛把一天的两种经历都带回来了。
他把鞋摆整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唐啸;小芸紧跟其后,书包“扑通”丢到沙发上,立刻飞扑进厨房:“今天吃什么!我饿了!”
“南瓜粥,炖豆腐,炒空心菜。”李锦回答,语气不咸不淡。
小芸“哇”了一声,回头冲唐啸晃手:“老唐,等会儿吃完饭我还要给你做治疗!”
“先吃饭。”唐啸说。
饭桌上,灯光被晚霞染了一点金,米粒的热气小小一股往上冒。阿飞把筷子摆好,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粥,小芸的碗里多舀了一勺。她吃得快,唇边沾了一点汤,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滴。
等到碗筷敲敲响声小下去,唐啸才开口:“今晚,我和李锦要走。”
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
阿飞抬眼,模样像早就猜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收紧了下颚。小芸“啊”了一声,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现在?!不行!”
她立刻要起身,唐啸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动作不重,却让她坐回去。他把声音压得很稳:“今晚。”
“为什么不明天再走……”小芸眼圈一下就红了,话还没说完,泪已经挤出来。
“因为现在走,对你们更好。”唐啸道,“吃完饭,我们在家里说完话,你们上楼。我和李锦自己出门。”
“我送你!”小芸拽住他,力气小,却死命不松。
“不用送。”他看着她,“听话。”
安静持续了半分钟,只有粥里偶尔冒的泡声。李锦没有插嘴,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像砂纸。她只是把桌上的纸抽推过去。
小芸抽了一张,抹眼泪,鼻子红红的。她抬头看唐啸,像是要把话咬碎了吞下:“好。我、我不送……但你要答应我,回来。”
“我会尽量。”唐啸说。
“不是尽量。”她带着哭腔,倔,“是一定!”
唐啸沉默两秒,点了点头:“一定。”
她这才勉强止住哭,抽抽噎噎地又喝了一口粥,像是要把这顿简简单单的晚饭记一辈子。
阿飞一直没说话。他端起碗,喝干最后一点粥,把碗放下,抬头:“老唐,规则我都记住了。公共服务要预约,报修要走流程,陌生人主动示好要留心;学校里我会照顾小芸,在农业区我会注意安全,遇到事先汇报。你放心。”
唐啸看着他,眼神里那一点赞许没有藏:“还有,别一味逞强,遇事先把人撤出来,再想怎么解决。”
“我记住了。”阿飞点头。
唐啸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黑色圆片,放在餐桌上,分别推到他们面前:“紧急时再用,捏碎就会发信。不到不得已,不要动。”
小芸把那圆片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糖果,眼眶又红了一回:“这是……我们和你的线,对吗?”
“嗯。”他应得很轻。
“那我不轻易动。”她猛点头,“我、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许碰。”
“放在书桌第二格,和学生证一起。”阿飞纠正她,语气认真,“这样不会压坏,也不会忘拿。”
小芸怔了一下,乖乖点头:“好。”
饭后,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李锦自觉把碗端去厨房,水一开,碗沿在她指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背对着客厅,听见那边安静下来的呼吸,听见一个男人用最简短的句子往两个孩子心里放秤砣。
“学校里不要和人赌气。争执先找老师,不要硬扛。”
“学会说‘麻烦你了’和‘谢谢’。”
“不要在走廊跑。楼梯口的风大,注意关窗。”
“晚上十点前睡。”
“如果有人问我,你们就说——他出门了,会回来。”
小主,
每一句都短,却像一颗颗沉重的石子,被他亲手放进两个孩子未来的行囊里。这些话语里没有温情,只有最冷硬的生存法则。李锦听着,忽然觉得鼻腔微微发酸,她猛地把水关了,手指在洗碗池边缘用力敲了两下,仿佛想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楚敲碎。
当她回到客厅时,小芸已经扑到唐啸怀里。她没哭出声,只把脸埋在他胸口,肩头一小下一小下抖。唐啸摸摸她的头,另一只手伸过去,和阿飞握了一下——男人和男孩之间最简短的拥抱。
“我还能给你治疗一次吗?”小芸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水。
“十分钟。”唐啸说。
她立刻把小手按在他胸口,绿色的微光像湖上一层薄薄的风。唐啸没有闭眼,没有露出半点舒缓的表情,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按住一只年幼却倔强的鸟。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疼像往回退半步——不多,但真实。
“好了。”阿飞看着表,轻声提醒。
小芸恋恋不舍地把手收回去,抬头:“老唐,你看,我有用的。”
“很有用。”他难得说了一句长话,“以后你会更强。”
“那你等我变强,再回来看我。”她飞快说。
“好。”他轻轻回答。
气氛因为这句“好”轻了一点点。小芸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勺子在碗里当啷一响。她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看看面无表情的唐啸,又看看旁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李锦,小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对上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又认真:“老唐是爸爸,李锦姐姐是妈妈。”
“噗——咳咳咳!”
坐在对面的阿飞刚喝下一口水,闻言当场喷了出来,被呛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咳出来了。
“啪嗒!”
李锦手里的筷子没拿稳,直直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过了足足两秒,脸颊“蹭”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唯一的例外是唐啸。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平静地伸手,抽了张纸巾,越过桌面递给还在猛咳的阿飞,语气毫无波澜:“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李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小芸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你你……你从哪本废土故事会上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许胡说!”
小芸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地、理直气壮地辩解:“可是……可是书上就是这么画的呀!一个很高大很厉害,不怎么笑,但是会保护家人的,就是爸爸!还有一个很漂亮,有时候会很凶,但是会做好吃的饭、会关心人的,就是妈妈!”
她说完,还求证似的看向唐啸:“……对不对?”
这一下,连咳得快断气的阿飞都忍不住停下来,用一种混合着惊恐和佩服的眼神看向唐啸,想看他怎么回答这个“送命题”。
李锦屏住呼吸,死死瞪着唐啸,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化作实质。
唐啸终于放下了碗。他没看小芸,反而侧过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满脸通红、几乎要炸毛的李锦。他审视了她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仿佛在陈述科学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
“嗯,妈妈说得对。”
“……”
空气死寂。
阿飞的咳嗽声瞬间停了,他张大嘴巴,看着唐啸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李锦的大脑当场宕机,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俏脸从绯红变成了快要烧开水的爆红。她感觉自己所有的语言功能都被这个男人用五个字彻底摧毁了。
只有小芸破涕为笑,高兴地拍了拍小手:“我就知道!”
“我……你……你们……!”李锦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指着唐啸,气急败坏地吼出一句,“唐啸你混蛋!!!”
唐啸慢悠悠移开视线,只留下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话:“别吵了,妈妈要生气了。”
李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