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啸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公园入口的时候,李锦正在跟周海闲聊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不一样了。
李锦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变化。
那个在纪念馆门口失魂落魄的男人不见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收了起来的人。
唐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甚至连那种刻意压抑的痛苦都消失了。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之前空洞的眼睛,此刻凝聚着一种冰冷而坚决的光。
很危险。
他把自己重新装进了一个壳子里。那些痛苦、那些回忆、那些几乎要把他撕碎的东西,全都被压在了最深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一把刀。
唐啸走了过来,目光直接锁定李锦。
我有点事情,他说,你跟我来。
语气很平,但不容置疑。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锦挑了挑眉,这家伙回血了啊。
她正准备站起来,就看到唐啸的视线扫了一眼旁边的周海。
那一瞥很短,但李锦捕捉到了唐啸眼中一闪而过的预判——他在等周海的反应。
这是龙牙小队队长的惯性。
根据他对周海的了解,唐啸知道,周海的反应模式就只有两种:要么立刻追问细节并坚持一同前往,要么站在蓝帝那边劝他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周海只是静静地站起身。
她没有追问,没有跟上来,甚至没有看唐啸。
她转向李锦,轻轻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专车。
脚步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黑色的车门打开又关闭,专车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唐啸愣在了原地。
他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对。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海。
她接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干脆利落。
唐啸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困惑、探究和一丝无语的眼神看向李锦。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怎么回事?感觉突然关系好起来了。
李锦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怎么?她歪着头看着唐啸,不习惯你的小迷妹不跟在你屁股后面了?
唐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盯着李锦,眼神里写满了这到底什么情况。
李锦笑得更开心了。
她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唐啸的肩膀。
这是我们女人的事,她用一种你还嫩点的语气说,你个臭男人少管。走吧,唐大队长,不是有事要办吗?
唐啸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李锦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周海专车消失的方向。
最终,他放弃了继续追问。
……走吧。
他转身向公园外走去。
两个人穿过广场,走进了樟城的街道。
阳光洒在街道上,人群在两旁走动。
但唐啸的步伐很稳,目标很明确。
他没有往两人居住的内城区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外城区。
李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好奇更重了。
这家伙到底要去哪儿?
从内城区的边界线开始,樟城的模样就变了。
没有明确的围墙,也没有卫兵把守,但那条分界线清晰得就像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
内城区的最后一栋建筑是市政厅的档案馆,三层高的水泥结构,墙面刷得雪白,门口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巡逻员。街道是平整的柏油路,路灯间隔均匀,垃圾桶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
李锦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高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整齐划一,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压出来的。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外城区。
街道变窄了。
柏油路到这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碎石和废弃金属板铺成的路面。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建筑也变了。
不再是统一的水泥结构,而是各种东西拼凑起来的产物。有人用虫兽的甲壳当墙板,有人用集装箱改造成住宅,还有人直接在废弃的巴士车厢里搭了个棚子。
那些建筑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街道两侧全是摊位。
卖食物的、卖工具的、卖衣服的、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
空气里飘着混杂的味道——烤肉的香气、机油的臭味、汗水的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属于人群聚集地的气息。
人很多。
李锦看着那些穿梭在摊位之间的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破旧的战前款式,有用虫兽皮革缝制的粗糙外套,还有直接披着块布的。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很警惕,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扫一眼周围。
这里是外来者聚集的地方。
小主,
那些从荒野上来到樟城的流浪者、拾荒队、赏金猎人,大部分都会在这里落脚。
只要他们老实交易,不搞事,樟城就会让他们留在这里。
李锦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喜欢这里。
比起内城区那种整齐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这里更有生活的味道。
她看向路边的一个摊位,上面摆着一些晒干的肉条。那些肉条的颜色很深,表面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鳞片。
虫兽肉?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摊位后面抽烟。
地行虫的腿肉。他说,烤过的,能放三个月。
李锦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唐啸走在前面,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步伐稳定而快速。
李锦加快脚步跟上他。
你对这里很熟啊。她说。
唐啸没有回答。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这里的摊位更密集了,两边的建筑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上方拉着许多晾衣绳,各种衣服在风中摇晃。
李锦继续观察。
她看到一个老女人在兜售一些战前的小玩意儿——生锈的打火机、破损的手表、还有一个没有镜片的相框。
这些东西还能卖钱?李锦自言自语。
唐啸还是没有回应。
他又拐了个弯,进入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
这里的人少了很多,地面上堆着一些垃圾,墙壁上画着各种潦草的涂鸦。
李锦皱了皱眉。
这家伙到底要去哪儿?
唐啸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在这些巷道里穿行,每一个转弯都很精确,像是走了无数遍的路线。
李锦跟着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这不像是临时决定的行动。
唐啸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说明他以前经常来。
但他来这里做什么?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唐啸终于停下了。
李锦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个巷道的尽头,四周都是破旧的建筑,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物。
最显眼的是前方那个废品回收站。
门口堆着一座小山般的金属零件——生锈的钢管、扭曲的铁板、报废的机械义肢、纠缠在一起的电缆。那些东西堆得很高,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回收站的门是用木板钉成的,上面刷着褪色的红漆,写着老赵废品站几个字。
门口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
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
李锦看着那个老头。
他大概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窝是空的,没有戴眼罩。
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晒太阳,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起。
唐啸没有停下。
他直接走向废品回收站的大门。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看到有人走过来。
唐啸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李锦跟在他身后。
回收站里面更乱。
各种废铁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锈味和机油味的混合气息。地面上积着一层油污,走在上面会留下脚印。
唐啸停在一堆废铁前面。
那堆废铁看起来和其他废铁没什么区别——扭曲的金属板、断裂的钢管、各种说不清楚用途的零件。
唐啸停在一堆废铁前,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堆杂乱的金属中搜寻。
过了片刻,他抬起脚,试探性地踢了其中一块半埋在地下的齿轮。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