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医馆

邱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很确定,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凤澜戈还在后罩房里。她出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又坐堂看了一整天的病,没想到这人会跟过来。她更没想到,这个人出了将军府,居然不坐车、不乘轿,就这么走着来了。

“你出门做什么?”邱小九走到他面前,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还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出来之前让青苗给我传个话,我可以让人去接你。你这样乱跑,半路晕倒算谁的?”

凤澜戈低笑了一声,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劈头盖脸地数落。他把竹节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抬起眼,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异常清亮,像两滴被稀释的紫墨,在灰白天光下晕开淡淡的辉光。

“我不来看一眼,你心里不踏实。”他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城南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开馆行医,我不放心。”

邱小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原以为凤澜戈来这里是有什么正事,或者又要跟她谈什么计划、交易。可他只说“不放心”。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花飘过水面,可落到她心里,却沉甸甸地砸出了一声回响。

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凉地拂过他们的衣摆,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远处有孩童在巷尾嬉闹,笑声清脆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进来坐坐吧。”邱小九侧过身,朝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知道这个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只站在门口。而且天快黑了,这地方不比将军府,夜里风大,不能让他在外头吹风。

凤澜戈依言跟着她进了院子。他走得很慢,竹节杖在石板地上点出轻轻的声响,像某种安心的节拍。春草和青芦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见凤澜戈来了,齐齐愣住,又齐齐去看邱小九。邱小九冲她们摆摆手:“去烧壶热水来。”

两人连忙去了。邱小九搬了把有靠背的竹椅放在廊下,示意凤澜戈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邱小九看见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握着竹杖的手指骨节凸起,像是忍过了什么。她的职业病又犯了,上前一步,抓起他的左手腕,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浮紧而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比半个月前更差了。邱小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根本没喝我给你开的药?”她的语气很冷,像审问一个不遵医嘱的顽固病人。

凤澜戈由她握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把竹杖靠在膝边,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喝了。只是这些日子夜里总有公务要处置,有时候一不小心就过了子时,药放凉了。药凉了,效果自然就差些。下次我注意。”

邱小九瞪了他一眼,想骂人,又觉得不值得跟他置气。这个人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张随时可以耗尽的底牌,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她若再继续追责,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她索性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几包提前包好的药,又倒出一小瓶熬好的参汤递给他。

“把这个喝了。热的,不伤胃。”她语气硬邦邦的,像塞给他的是两块石头。

凤澜戈接过瓷瓶,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比在将军府时自然得多。喝完参汤,他靠在竹椅背上,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简陋的小院,最后落在邱小九的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像在端详一件刚刚长成的新鲜事物。

“清尘医馆——这名字取得好。”他忽然说,“清尘,既是清世间的尘,也是清人身上的尘。你是在做一件积福的事。”

邱小九把药箱合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不是那种被人夸两句就脸红的人,但被凤澜戈这样看着,她的耳朵尖还是有些微微发热。她偏过头去看院子里那盆开得正好的小黄花,故意不接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廊下的一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大忽小。

“京里来人了。”凤澜戈忽然说。

邱小九转过脸来,神色微变:“什么人?”

“我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凤澜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女帝有意要给我赐婚。人选还没定,但有人已经往北境来了,说是来替女帝相看。”

邱小九的心咚地跳了一下。赐婚。这对凤澜戈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中了寒蝉毒、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为什么会被女帝赐婚?答案只有一个——政治。要么是女帝想用这桩婚事来安抚摄政王,要么是有人想借赐婚的名目,把探子安插到凤澜戈身边,日夜监视。前者的可能性和后者的可能性都不小。

“你知道来相看的是谁吗?”邱小九问。

“钦天监的宁司监,出了名的老油子,男女通吃,最擅长的就是替皇家议婚。她来,说明女帝已经下了决心。”凤澜戈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只不知道是哪一个倒霉的姑娘,要被推进这个火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