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收口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万历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墨迹在宁夏北面的空白处洇开,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乌云。

他搁下笔,把郑洛的兵力部署图卷起来放回暗格,起身走到窗前。

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乾清宫外那几棵老槐树叶子干枯的气息。

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紫禁城头顶上,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万历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祖父,朕有时候想,哱拜会不会也在看这片天。”

脑中的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来。

“他当然在看!宁夏的星空比北京更亮,因为没有这么多灯。他现在大概正站在自家的校场上,一边看天一边数日子,数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等。党馨的上疏弹劾已经到了通政司,虽然被你压下了,但他迟早会知道。等他知道了,他就不会等了。”

“朕就是要让他等,他等得越久,朕收网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你等得起,是因为你知道他迟早会反,但他不知道你知道。”

万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来,重新落回御案上那份锦衣卫密报。

哱拜那句“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又拿起郑洛的兵力部署图,手指沿着那三道半月形的弧线缓缓移动,延绥、固原、甘肃,三镇合计可调动的机动兵力近十万,比预知中哱拜叛乱时朝廷第一批投入的兵力多了近一倍。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但他心里很清楚,兵力的优势只是账面上的优势。

哱拜在宁夏经营几十年,卫所军官里一半是他的旧部,仗一旦打起来,这些人会不会倒戈,谁也说不准。

万历在宁夏镇的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下,像是在用指尖推演棋盘上的落子。

“东面延绥,西面甘肃,南面固原,三面合围,北面故意留空,逼他出逃,不在城里死战,最后——”

他把手指收回,轻声说。

“收口!”

九月十二日,陕西固原。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设在固原城里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大院,前身是成化年间三边总制府旧址,正德年间三边总制杨一清驻节时再度扩建修缮,院墙比固原城墙还厚,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蹲了快八十年,满脸都是岁月的刻痕。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 ——“总制三边”,字是杨一清亲笔写的,铁画银钩,气势凛然。

魏学曾到任已有半个多月。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算起来比申时行还早一科登第。

早年外放地方,从知县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巡抚,又在兵部待过,论资历不比朝中任何人浅。

只因当年与张居正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京,一直在地方上辗转,仕途断断续续,始终没有进过内阁。

此次被万历重新起用,他心里不是没有感触,但这份感触被他压得很深,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到任当天,他就把三边总督衙门的兵册、粮册、马册全部调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

半个月下来,他把宁夏镇的每一座卫所、每一处堡寨、每一段边墙的位置和兵力配置都摸了一遍,账面上的数字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打算等郑洛到了之后,两人当面比对一次,再联名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