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波再起

嘉靖笑道,似是早有主意,“把那些走投无路、又有些胆色的海盗编入水师,或编入商船队做夫役。让他们从贼变成兵,从刀口上讨日子,变成在官船上吃俸禄。这比你把他们都砍了强。海上的风浪,光靠良民未必能镇得住。有时候,只有同在水里滚过的人,才镇得住水里的鬼。”

万历把嘉靖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忽然眼神一凝:“化盗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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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拟旨。

笔锋沙沙地落在纸面上,写着:“凡沿海海盗,若能自首归顺,可免死罪,编入水师或商船队为夫役;有武艺超群者,可充水兵。愿赴九边军屯者,给田给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清盗之余,当查沿海无业之民,愿垦荒者给田,愿从军者编伍。海上有路,陆上有田,则盗源渐绝。”

搁下笔,他把旨意念了一遍,然后对张诚说:“发内阁,转兵部和沿海各省。告诉他们,化盗为兵不是养虎为患,是把虎关进笼子里,给大明看门。办好了,是海上的德政;办砸了,是海上的祸端。要让水师和地方官都明白这个分寸。”

张诚领命去了。

旨意发出后,沿海各省立即动了起来。

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巡抚衙门先后张榜,把朝廷招抚化盗的旨意传遍沿海各县。

泉州、宁波、广州的码头上,都贴起了告示。

几个识字的人站在告示前念,四周挤满了船工、渔民和闲汉。

有人听到“自首免死”时,眼睛亮了一下;有人听到“给田给种”时,悄悄地朝人群后面退去。

码头边的茶棚里,几个船主凑在一起议论。

一个说:“朝廷这招厉害!杀了贼头,又给从贼的一条路,这是把海盗的根子刨了!”

另一个点头:“就是!那些后生家,谁不想吃官粮、种官田?风里浪里抢船,哪个能睡踏实?”

第三人却冷笑:“话是这么说,可也得地方官真给田、真给种!不然,招了也是白招!”

几个人便都不说话了,只闷头喝茶。

数日之后,舟山群岛外海的一处荒岛上,一个叫郑老五的小头目把手下二十来人聚在海滩上。

海风很大,把他们的破衣吹得哗啦作响。

郑老五从怀里摸出一张从陆上捎来的告示,让认得字的念。

那后生念得磕磕巴巴,但“自首免死”四个字还是清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低声说:“五哥,要不咱们也去投了吧。再这么下去,早晚喂了鱼。”

郑老五蹲在沙地上,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沙,半晌才道:“投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后生道:“可这么漂着,哪天是个头?官船越来越多,旧弟兄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咱这几条破船,还能跑几趟?”

郑老五没再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舔上沙滩,把他的刀痕抹平。

月光照下来,照得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而在更南边的深沪湾,几个曾在何虎手下干过、后来逃散的海盗,也正躲在岸边的礁石洞里商量。

他们没粮了,也没船,只能夜里出来摸些小渔船。

一个年纪大些的说:“我听说邓大人会把那些投诚的弟兄都编进了水师,有的还发了号衣。咱们若去投,兴许也能留条命。”

另一个年轻些的却怕:“咱们手上沾了血,官军能饶?”

几人争论到半夜,也没争出个结果。

洞外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夜色渐深,海上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京城的深宫之中。

万历推开西暖阁的窗,夏夜的风从南海的方向来,闷热而潮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曾在乾清宫东暖阁中对自己说过:“海上的盗,和地上的盗,其实是一路人。逼急了就造反,给条路就回乡。大将军手里的刀,不能光知道杀人,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

此刻,这把收刀的尺度,终于从北方的边塞,移到了南方的海上。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影,觉得那像是海,又像是一面正在升起的帆。

而在数千里外的舟山群岛,一场关于“招安”的风声已经彻底传开了。

那些藏匿在岛礁之间的海盗们,正透过海雾,望着官船上的灯火,盘算着自己往后的路。

有人想再赌一把,也有人,正悄悄地把刀埋了起来。

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的身影和心思都裹在一片茫茫的白中。

海面上的官船灯火若隐若现,像一排浮动的星子,又像一道缓缓收紧的网。

那网并不急着落下,只是静静地亮着,照着这片刚刚被血洗过、又即将被潮水抚平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