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然没去水厂，也没留在楼里。她带着顾晓和灯工师徒去了城南。
天刚亮透，城南旧街像刚从一场浅睡里醒过来。那些旧槽光色极淡，蓝里透白，像被夜间的水汽洗过一遍。灯工师傅姓崔，年纪和陆修远不相上下，背微驼，步子却稳。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在路边旧槽的上风口轻轻扬一点地衣粉。粉末撒下去，光就亮一点，像炭被吹了一口气。徒弟姓穆，十六七岁，紧跟在师傅后头，眼睛不看路，只看槽。每见一盏新醒的槽，他就小声报一句。顾晓便拿根细炭条，在随身的一叠旧纸上记一盏。苏然走在他们后面，不插话。她乐意听。这城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琐碎又认真的脚步声了。
他们从牌坊往南，穿过两条旧巷，再折向东。灯工崔师傅在一处半塌的砖楼前停下。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墙根一盏极小的旧槽边，听了听。然后说：“这盏是前几天自己醒的。可醒得浅，像人发梦。再亮几夜，底下的老油若续不上，怕是又要睡过去。”苏然问：“能补吗？”崔师傅说：“能。从北岭带下来的第三批灯芯，还剩几束。先用来顶一阵。等地衣再往外长一寸，这槽就活了。”苏然点头。穆徒弟已经卸下背篓，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束青灰色灯芯。崔师傅接过去，在掌心搓松，又混了一小撮地衣粉，慢慢续进槽底。那旧槽里的光忽然跳了一下，随即稳下来，蓝中带出一点极淡的金。崔师傅松了手，像把一个孩子重新放回地上。穆徒弟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声。顾晓也看直了眼。苏然没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看客。而他们才是在这城里“续灯”的人。
半日后，一行人在一条旧河边歇脚。河早干了，只有几汪极浅的积水。几个北线下来的妇人已经在那洗衣服了。木棒捶在石头上，声音传得老远。苏然坐在一块半焦的桥栏上，看他们。这地方她来过。早先带人清渠时，这里还是一片灰。现在有妇人，有木棒声，有几件旧衣服摊在草上晒。像换了个世界。崔师傅也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碎了就着水吃。苏然问他：“从北岭下来的人，都愿意留在城南吗？”崔师傅咽下一口饼，说：“一半一半。有人的根在北岭，住不惯城里。可总灯往南偏了，他们就算人回去，心也留不下了。”苏然问：“总灯还会变吗？”崔师傅摇头：“总灯不是变。是看人。人往南，灯就照南。”苏然没再问。小满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世上的灯，和人是一个脾气。它在哪儿亮，哪儿就会慢慢热起来。陆铮从北岭回来，仍没说话，只把一壶水递给苏然。苏然接了。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天很蓝，蓝得让人觉得，城南的灯再亮一点，就要和天连成一片了。顾晓和穆徒弟蹲在河边，用树枝在干泥地上画着什么。苏然过去看，是两个人在画灯槽。一个画得粗，一个画得细。苏然忽然说：“以后巡灯，你们俩搭伴。”顾晓抬头，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穆徒弟只“嗯”了一声，没抬头，可耳朵红了。苏然笑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是北坡村野大的，一个是北岭灯工带出来的。一个跑得快，一个看得细。配在一起，正好。苏然想，再过段日子，她也能像崔师傅一样，把一些事慢慢交出去。不必事事都自己提灯走在前头。她只需知道，哪盏灯该续了，哪条路该修了，哪个人能托。风从北边来，把河边几个妇人的笑声轻轻送过来。苏然半闭起眼睛。她忽然很轻地、极轻地，对旁边的陆铮说：“好像，真活过来了。”陆铮没转头。他只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说：“活过来了。”天高，云淡。蓝火在暗处还亮着。人声、水声、木棒声，从旧河滩上慢慢浮起来。这是城南。这也是家。苏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牌坊方向走回去。巡灯的人又该动了。灯路还长，日子还新。她得把他们都带回去，也把这条刚活过来的路，再走一遍。
第二天一早，苏然没去水厂，也没留在楼里。她带着顾晓和灯工师徒去了城南。
天刚亮透，城南旧街像刚从一场浅睡里醒过来。那些旧槽光色极淡，蓝里透白，像被夜间的水汽洗过一遍。灯工师傅姓崔，年纪和陆修远不相上下，背微驼，步子却稳。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在路边旧槽的上风口轻轻扬一点地衣粉。粉末撒下去，光就亮一点，像炭被吹了一口气。徒弟姓穆，十六七岁，紧跟在师傅后头，眼睛不看路，只看槽。每见一盏新醒的槽，他就小声报一句。顾晓便拿根细炭条，在随身的一叠旧纸上记一盏。苏然走在他们后面，不插话。她乐意听。这城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琐碎又认真的脚步声了。
他们从牌坊往南，穿过两条旧巷，再折向东。灯工崔师傅在一处半塌的砖楼前停下。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墙根一盏极小的旧槽边，听了听。然后说：“这盏是前几天自己醒的。可醒得浅，像人发梦。再亮几夜，底下的老油若续不上，怕是又要睡过去。”苏然问：“能补吗？”崔师傅说：“能。从北岭带下来的第三批灯芯，还剩几束。先用来顶一阵。等地衣再往外长一寸，这槽就活了。”苏然点头。穆徒弟已经卸下背篓，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束青灰色灯芯。崔师傅接过去，在掌心搓松，又混了一小撮地衣粉，慢慢续进槽底。那旧槽里的光忽然跳了一下，随即稳下来，蓝中带出一点极淡的金。崔师傅松了手，像把一个孩子重新放回地上。穆徒弟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声。顾晓也看直了眼。苏然没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看客。而他们才是在这城里“续灯”的人。
半日后，一行人在一条旧河边歇脚。河早干了，只有几汪极浅的积水。几个北线下来的妇人已经在那洗衣服了。木棒捶在石头上，声音传得老远。苏然坐在一块半焦的桥栏上，看他们。这地方她来过。早先带人清渠时，这里还是一片灰。现在有妇人，有木棒声，有几件旧衣服摊在草上晒。像换了个世界。崔师傅也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碎了就着水吃。苏然问他：“从北岭下来的人，都愿意留在城南吗？”崔师傅咽下一口饼，说：“一半一半。有人的根在北岭，住不惯城里。可总灯往南偏了，他们就算人回去，心也留不下了。”苏然问：“总灯还会变吗？”崔师傅摇头：“总灯不是变。是看人。人往南，灯就照南。”苏然没再问。小满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世上的灯，和人是一个脾气。它在哪儿亮，哪儿就会慢慢热起来。陆铮从北岭回来，仍没说话，只把一壶水递给苏然。苏然接了。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天很蓝，蓝得让人觉得，城南的灯再亮一点，就要和天连成一片了。顾晓和穆徒弟蹲在河边，用树枝在干泥地上画着什么。苏然过去看，是两个人在画灯槽。一个画得粗，一个画得细。苏然忽然说：“以后巡灯，你们俩搭伴。”顾晓抬头，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穆徒弟只“嗯”了一声，没抬头，可耳朵红了。苏然笑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是北坡村野大的，一个是北岭灯工带出来的。一个跑得快，一个看得细。配在一起，正好。苏然想，再过段日子，她也能像崔师傅一样，把一些事慢慢交出去。不必事事都自己提灯走在前头。她只需知道，哪盏灯该续了，哪条路该修了，哪个人能托。风从北边来，把河边几个妇人的笑声轻轻送过来。苏然半闭起眼睛。她忽然很轻地、极轻地，对旁边的陆铮说：“好像，真活过来了。”陆铮没转头。他只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说：“活过来了。”天高，云淡。蓝火在暗处还亮着。人声、水声、木棒声，从旧河滩上慢慢浮起来。这是城南。这也是家。苏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牌坊方向走回去。巡灯的人又该动了。灯路还长，日子还新。她得把他们都带回去，也把这条刚活过来的路，再走一遍。
第二天一早，苏然没去水厂，也没留在楼里。她带着顾晓和灯工师徒去了城南。
天刚亮透，城南旧街像刚从一场浅睡里醒过来。那些旧槽光色极淡，蓝里透白，像被夜间的水汽洗过一遍。灯工师傅姓崔，年纪和陆修远不相上下，背微驼，步子却稳。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在路边旧槽的上风口轻轻扬一点地衣粉。粉末撒下去，光就亮一点，像炭被吹了一口气。徒弟姓穆，十六七岁，紧跟在师傅后头，眼睛不看路，只看槽。每见一盏新醒的槽，他就小声报一句。顾晓便拿根细炭条，在随身的一叠旧纸上记一盏。苏然走在他们后面，不插话。她乐意听。这城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琐碎又认真的脚步声了。
他们从牌坊往南，穿过两条旧巷，再折向东。灯工崔师傅在一处半塌的砖楼前停下。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墙根一盏极小的旧槽边，听了听。然后说：“这盏是前几天自己醒的。可醒得浅，像人发梦。再亮几夜，底下的老油若续不上，怕是又要睡过去。”苏然问：“能补吗？”崔师傅说：“能。从北岭带下来的第三批灯芯，还剩几束。先用来顶一阵。等地衣再往外长一寸，这槽就活了。”苏然点头。穆徒弟已经卸下背篓，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束青灰色灯芯。崔师傅接过去，在掌心搓松，又混了一小撮地衣粉，慢慢续进槽底。那旧槽里的光忽然跳了一下，随即稳下来，蓝中带出一点极淡的金。崔师傅松了手，像把一个孩子重新放回地上。穆徒弟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声。顾晓也看直了眼。苏然没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看客。而他们才是在这城里“续灯”的人。
半日后，一行人在一条旧河边歇脚。河早干了，只有几汪极浅的积水。几个北线下来的妇人已经在那洗衣服了。木棒捶在石头上，声音传得老远。苏然坐在一块半焦的桥栏上，看他们。这地方她来过。早先带人清渠时，这里还是一片灰。现在有妇人，有木棒声，有几件旧衣服摊在草上晒。像换了个世界。崔师傅也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碎了就着水吃。苏然问他：“从北岭下来的人，都愿意留在城南吗？”崔师傅咽下一口饼，说：“一半一半。有人的根在北岭，住不惯城里。可总灯往南偏了，他们就算人回去，心也留不下了。”苏然问：“总灯还会变吗？”崔师傅摇头：“总灯不是变。是看人。人往南，灯就照南。”苏然没再问。小满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世上的灯，和人是一个脾气。它在哪儿亮，哪儿就会慢慢热起来。陆铮从北岭回来，仍没说话，只把一壶水递给苏然。苏然接了。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天很蓝，蓝得让人觉得，城南的灯再亮一点，就要和天连成一片了。顾晓和穆徒弟蹲在河边，用树枝在干泥地上画着什么。苏然过去看，是两个人在画灯槽。一个画得粗，一个画得细。苏然忽然说：“以后巡灯，你们俩搭伴。”顾晓抬头，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穆徒弟只“嗯”了一声，没抬头，可耳朵红了。苏然笑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是北坡村野大的，一个是北岭灯工带出来的。一个跑得快，一个看得细。配在一起，正好。苏然想，再过段日子，她也能像崔师傅一样，把一些事慢慢交出去。不必事事都自己提灯走在前头。她只需知道，哪盏灯该续了，哪条路该修了，哪个人能托。风从北边来，把河边几个妇人的笑声轻轻送过来。苏然半闭起眼睛。她忽然很轻地、极轻地，对旁边的陆铮说：“好像，真活过来了。”陆铮没转头。他只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说：“活过来了。”天高，云淡。蓝火在暗处还亮着。人声、水声、木棒声，从旧河滩上慢慢浮起来。这是城南。这也是家。苏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牌坊方向走回去。巡灯的人又该动了。灯路还长，日子还新。她得把他们都带回去，也把这条刚活过来的路，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