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塾旧戒尺

皖地群山之间,一座山村坐落在溪谷东岸。村中地势最高处,有一间不大的山塾。

山塾两间瓦房,门窗向南,冬暖夏凉。堂屋正中挂着一方木匾,摆着几排旧木桌凳,是村里孩童启蒙读书的地方。讲台之上,常年横放着一把老戒尺。

戒尺由硬木制成,长约二尺,宽约寸半,棱角分明,通体被摩挲得暗红油亮。尺身一侧,刻着四个端正小字——“戒骄戒惰”。老塾师讲学之时,戒尺便横在讲台一角;学生读书走神,他便拿戒尺轻轻叩击桌面,提醒收心。

守着这座山塾的,是一位老塾师。

老塾师一生清贫,以教书为业。山村闭塞,家家户户送孩子来读书,他从不计较束修多少。富户送几升米,他收;贫户拿不出钱粮,他也照旧教,甚至自掏腰包,给穷孩子买纸笔。几十年间,山村的孩子几乎都是他教出来的,识了字,明事理,出了山,改了命。

老塾师心性端方仁厚。他常对学生说,读书不为做官发财,为的是心里有杆秤,知好歹,懂善恶,将来不管做什么营生,都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灾荒与疫病席卷群山。

庄稼绝收,粮米断绝。村里家家断炊,往日书声琅琅的山塾,也渐渐冷清下来。孩子们跟着大人逃荒,或饿得无力再来上学。大批逃难的百姓涌入山村,其中许多是瘦骨嶙峋的孩童,睁着惊恐的眼睛,蜷缩在墙角。

老塾师看着这些受苦的孩子,心里沉重难安。

他没有关闭山塾。

他把自家仅存的一点存粮全部拿出来,在塾里支起一口锅,熬成稀粥,分给饿肚子的孩童。白日里,他把难民孩童也收进塾中,教他们认字。他拿着那把老戒尺,轻轻叩击桌面,带着孩子们一句一句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笃、笃、笃,戒尺叩击桌面的脆响,和着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在冷清的山村中回荡。老塾师想,越是乱世,越要让孩子心里有盏灯。识了字,明事理,将来才有活路,才不会在苦难中迷失心性。

粮食一天天减少,老塾师把最后的口粮都留给了学生。他日夜操劳,接触无数染病逃难之人,疫病终究缠上了他的身躯。

那一夜,深山寒风呼啸,月色昏蒙。山塾之内,还有几个瘦弱的孩子蜷缩在桌边,饿得昏昏沉沉。老塾师浑身滚烫,高烧让他视线模糊,四肢酸软无力,几乎站不稳身体。

可他心里放不下——明日一早,还要给孩子们讲课。他想着,只要自己还能站着,就要把书教下去,让孩子们心里那盏灯,不灭。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挪到讲台之前。拿起那把老戒尺,想要再敲一敲桌面,唤起孩子们读书的精神。戒尺刚刚举起,一阵剧烈眩晕猛然袭来。

笃——

戒尺从手中滑落,重重叩在讲台之上,发出一声脆响。老塾师身体一歪,缓缓栽倒在讲台旁,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再也没能直起腰身。

老塾师,死在了他教了一辈子书的山塾讲台之旁。

灾荒过后,山村人口凋零,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山塾彻底荒废。岁月侵蚀之下,瓦房漏雨,墙体剥落,门窗歪斜,堂屋里的木桌凳朽烂散落,木匾蒙尘倾斜。墙角杂草丛生,满地尘土。

唯有那把老戒尺,还静静横在讲台一角。尺身暗红油亮,棱角依旧分明,尺面“戒骄戒惰”四字清晰可辨,不见半分朽蚀。

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倾泻而下,老戒尺横陈讲台,蒙尘依旧,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日教具,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荒废山村,阴冷山雾漫过山塾破损的门窗,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山塾,没有老塾师,也没有读书的孩童。讲台上那把老戒尺,会凭空自行微微颤动。

笃、笃、笃——

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一下,自行敲响,仿佛有人正持着戒尺,轻叩桌面,提醒走神的学生收心。紧随其后,空寂的堂屋之中,隐约响起琅琅读书声,稚嫩而整齐,一句一句,随着戒尺的叩击节拍,回荡在废弃学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