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网,在收紧

天亮了。但皇宫里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鞭子声,烙铁声,惨叫,求饶,还有濒死的呻吟,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抬头,不敢交头接耳,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被那些黑衣番子拖走。

口供,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凤南衣面前。墨迹未干,有些还沾着暗红的血点子。她坐在偏殿,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但眼神清亮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一点点剖开黑夜掩盖的脓疮。

曹瑾躬着身,嗓子已经哑了:“……西六宫浆洗房,共三十七人,全部过了一遍。在胡嬷嬷床铺底下的一块松动地砖里,找到了那个蓝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半包没来得及用完的‘乱神散’。”

“银子,是内务府前年统一熔铸的官银,没有印记。药粉,和甬道里发现的,以及刘头身上残留的,是同一种,出自南疆,京城黑市也偶有流通,来源不好查。”

凤南衣拿起那半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凑近闻了闻,辛辣中带着甜腻,正是乱神散。“浆洗房其他人,怎么说?”

“都说胡嬷嬷近来手头阔绰了些,多了些点心,还给同屋的老姐妹送过两次绢花。但问起银子来源,她只说是远房亲戚接济。没人知道她认识针工局的孙嬷嬷,更不知道她藏了这种要命的东西。”曹瑾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人提起,大约七八天前,曾看到胡嬷嬷在御花园假山后,和一个脸生的宫女低声说话。天色暗,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宫女身形瘦小,左边眉梢好像有颗小痣。”

“眉梢有痣的宫女……”凤南衣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西六宫各门值守太监宫女的口供呢?”

“西侧小角门被打晕的老太监确认,打晕他的人,身上有檀香味,还有药味。身形不高,力道不小,应该是会点拳脚的。至于丑时前后进出的人……”曹瑾额头又冒汗了,“除了那个打晕他的,其他……没看见。但,丑时初,曾有个小太监,说是奉了静嫔娘娘的命令,去御药房取过一趟安神汤的药渣,说是要埋在花根下肥土。来回约莫两刻钟。那小太监已经拿下,审了,说是静嫔娘娘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老法子,用药渣肥土,睡得踏实。时间、理由,都对得上。”

静嫔。又是静嫔。

“静嫔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宫女,查了吗?”凤南衣问。

“查了。静嫔宫里一共四个宫女,两个嬷嬷,都叫来问过。有两个宫女眉梢有浅痣,但一个在右,一个在眉心,都不是左边。身形也对不上,一个丰腴,一个高挑。”曹瑾小心道,“奴才也暗地里查了西六宫其他宫苑,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宫女。许是……许是那浆洗房的婆子看错了,或者,那人根本就不是宫女打扮。”

凤南衣不置可否。假山后,脸生,有痣。是接头,还是传递东西?胡嬷嬷一个浆洗房老嬷,能接触到谁?静嫔宫里的?还是……借静嫔宫里的人作掩护?

“针工局那边呢?孙嬷嬷‘自尽’,可查出别的?”

曹瑾脸色更难看了:“孙嬷嬷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那封认罪书,笔迹对比过了,是她自己的,但运笔滞涩,像是……被人握着她的手写的。仵作验尸,脖颈勒痕有生活反应,是自缢无疑。但……在她指甲缝里,找到一点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不是她身上衣服的料子。还有,她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新的、细小的灼伤,像是被什么烫的。”

“黑色丝线?指尖灼伤?”凤南衣眼神微凝,“东西呢?”

曹瑾连忙呈上两个小油纸包。一个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丝线,在光线下泛着特殊的光泽。另一个里面是一点从孙嬷嬷指尖刮下的焦黑皮屑。

凤南衣仔细看了看那黑色丝线,又闻了闻那点皮屑。“丝线是上等的云州黑锦,掺了金丝,宫里能用这料子的人不多。这灼伤……是灯花,还是香头?”

她拿起丝线,对着光,轻轻捻动。丝线极细,却韧,光泽特殊。“云州黑锦,去年贡品,皇上赏了一些给几位皇子、郡王,还有……几位有头脸的嫔妃。静嫔那儿,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