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谷中七日

玄一和凤南衣不敢怠慢,连忙将昏迷的百里烨扶坐起来。药痴端起那盆翻滚的、已变得漆黑如墨的药汤,对准百里烨的头顶,缓缓倾倒。

“嗤——!”药汤淋下,接触到百里烨的皮肤,顿时冒起阵阵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与药味混合的怪异气息。百里烨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这强烈的刺激而剧烈颤抖。

药汤淋遍全身,将他身上残留的黑血、污垢,以及伤口处渗出的毒脓,尽数冲刷下来,流入榻下早已备好的铜盆中。那铜盆里的液体,漆黑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淋完药汤,百里烨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湿透,皮肤通红,但那些细小的暗红色出血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肩头那处最严重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流出的鲜血,颜色已转为鲜红!

药痴大师仔细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凤南衣道:“行了,死不了啦!心脉处的毒被老夫强行拔出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已散入四肢百骸,虽然麻烦,但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了。接下来就是调理拔毒,修复损伤,固本培元。这得花点工夫。”

凤南衣直到这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原处。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竹榻边缘,才稳住身形。看着竹榻上气息虽弱却已平稳、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的百里烨,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多谢师父……”她哽咽道。

“谢个屁!”药痴大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嫌弃地看了一眼她和玄一,“你们两个,也一身是伤,脏得跟泥猴似的。阿竹!带他们去梳洗,弄点吃的,再给这丫头看看她的手和腿!这小子,”他指了指玄一,“皮糙肉厚的,自己上点药!”

“是,师祖!”阿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接下来的几天,药王谷的日子,对凤南衣和玄一来说,像是从血腥泥泞的地狱,突然踏入了宁静平和的桃源。虽然内心依旧紧绷,担忧百里烨,警惕外界的追兵,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药痴大师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他亲自调配了外敷内服的药物,治疗凤南衣手上的烫伤和腿上的伤。用的都是谷中珍奇药材,药效极好,不过两三日,烫伤处已开始结痂,肿痛也消了大半。玄一的外伤也很快愈合。

百里烨在拔除心脉剧毒后,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药痴说是正常反应,是身体在对抗残毒和修复损伤。他用了针,又灌了药,折腾了一夜,天明时分,高热才渐渐退去。百里烨真正脱离了危险,虽然依旧虚弱昏睡,但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呼吸也日渐平稳有力。

药痴大师每日为他行针用药,手法精妙,用的药材更是凤南衣闻所未闻的奇珍。百里烨肩头那可怕的伤口,在特制的药膏作用下,腐肉尽去,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只是人一直昏昏沉沉,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是意识模糊,说不了几句话,便又疲惫睡去。

凤南衣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喂药擦身,寸步不离。只有在药痴大师赶她去休息或换药时,才稍微离开片刻。

谷中除了药痴大师和童子阿竹,并无他人。药痴说谷主正在后山闭关,不许任何人打扰。谷中事务,目前由他暂代。阿竹是个机灵勤快的孩子,对师祖又敬又怕,对凤南衣他们这些外来客则充满了好奇,但很懂规矩,从不乱问,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杂事。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竹窗,洒在静室地上。百里烨难得清醒时间长了些,靠着软枕,由凤南衣喂着喝一碗味道古怪的药膳粥。他虽然依旧消瘦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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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凤南衣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轻声问。

“好多了。”百里烨声音低哑,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她手上结痂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辛苦你了。”

凤南衣摇头,刚想说话,静室的门被推开,药痴大师端着个药碗,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脏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哟,醒着?正好,把这碗‘固本培元汤’喝了,一滴不许剩!”药痴将药碗往百里烨面前一递,那药汁黑如墨汁,气味冲鼻。

百里烨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面不改色,将空碗递回。

药痴接过碗,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拖了把竹椅,在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百里烨:“小子,毒是给你拔了,命是捡回来了。但有些事,你得给老夫说清楚。”他脸上的戏谑和随意收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这次,招惹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蚀骨枯’这东西,可不是大路货。还有,外头那些鬼鬼祟祟、在雾阵外围打转的虫子,跟你们什么关系?”

凤南衣心头一紧,看向百里烨。百里烨眸光沉静,与药痴大师对视,缓缓道:“是太子。‘蚀骨枯’出自东宫,或与‘圣墟’有关。外面的人,应是太子的‘灰枭’,或‘圣墟’所属。”

“圣墟?”药痴大师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忌惮,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寒意。

“太子……东宫……圣墟……嘿,嘿嘿……”他笑着摇头,目光却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眼神悠远而冰冷,“果然是他们。几十年了,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还是盯着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两人心头:

“你们可知,那‘圣墟’,所求为何?他们追索的所谓‘前朝秘藏’、‘药王遗宝’,究竟是什么?”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摇头,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