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面孔

沈珩是被凉醒的。

不是风——玉佩。

枕头底下那块碧绿色的玉佩,隔着布枕透出一层冰凉,贴着他的后颈,

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翻身坐起来,攥着玉佩,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去看墙上那行字。

“平安顺遂,莫问来处”——八个字,就写在窗框旁边的白墙上,墨是新的,

还没干透,空气里残留着松烟墨涩涩的味道。

字迹他认得,是周老先生教他写字时用的那套笔法:竖笔收尖、横笔藏锋,

一模一样的笔锋和力度。他对着那八个字坐了一整夜。

但天亮的时候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墙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那片墙面——干的,平的,像是那八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松烟墨的味道还在,就挂在窗帘上,一丝一缕,淡淡的,散不掉。

噩梦之后,沈珩又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白天教课,晚上睡觉,

但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火光、哭声,和一只碧绿色的飞燕。

他开始刻意让自己累。

白天多教两堂课,黄昏去河边走一圈,回来再整理一下周老先生的书架。

累到倒头就睡,就不会做梦了。

有用,但只是有时候有用。

这天上午,沈珩去集市买墨,周老先生的墨快用完了,让他帮忙带一块。

他穿过巷子,拐进集市,停住了。

集市上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以前他来集市,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每个摊贩——卖菜的王婶、卖布的老陈、

卖豆腐的刘婶、卖鸡蛋的小伙子。这些人他看了近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他看到了至少四五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背着一个布包,在集市上转悠。

他的目光不在货物上——他在看人,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腰间。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三到五息,移开,移向下一个人。

沈珩立刻注意到了他看人的方式,是一种很系统、很有目的的看。

先扫一遍脸确认年龄和特征,再看手判断职业,最后看腰间检查有没有武器。

像在排查。

他没往深处想,买了墨,往回走。

路过柳娘的酒馆时,他推门进去。

上午不是喝酒的时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瞌睡。

柳娘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沈珩,放下碗。

“沈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

沈珩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

“你也注意到了?”

“何止是我。

”柳娘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声音更低了,“老陈昨天跟我说,

有个外地人在他摊子前站了半天,什么都不买,就盯着人看。

刘婶说,两个年轻人来她摊上买了两块豆腐,

问了她一堆问题——问她在镇上住了多久、镇上有哪些人、有没有外来的住户。

”

沈珩没言语。

“落云镇这地方,偏得很,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

”柳娘顿了顿,“但这几天,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生面孔。

而且他们不像普通行商——普通行商来了就做买卖,做完就走。

这些人不走,他们在镇上住下来了。”

沈珩把墨锭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酒馆。

下午,沈珩没有去私塾,他在镇上走了一圈,有目的地走。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生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除了集市上那个看人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年轻人——自称来投亲的,

在镇上住了三天。沈珩问过柳娘,柳娘说镇上没有他们的亲戚。

这两个人每天在镇上闲逛,路线很有规律:从镇东到镇西,从镇南到镇北,

不紧不慢,每条巷子都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