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才能降到室温。等铸件完全冷却之后拆模、清砂、打磨浇口。铸件毛坯尺寸和图纸一致,浇冒口预留了二十毫米加工余量。”墨工把石棉手套摘下来放在铸模旁边的耐火砖堆上,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在电弧炉改造方案封面背面的浇铸记录栏里填下了第一批沧溟合金试熔的全部数据——熔炼温度、保温时间、电极损耗量、合金成分配比、浇铸温度、铸模预热温度。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小很密,但每一个小数点的位置都稳稳当当地压在方格纸的参考线上。
“你从开始画图到浇铸完成,不到你说七十二小时的一半。”林烬从电弧炉检修平台上顺着梯子走下来。他把工兵铲插在背包外侧的挂环上,手里拎着一个从体育馆带过来的保温壶,壶里是周姐用反渗透水冲的葡萄糖盐水——不是给他自己喝的。
墨工接过保温壶喝了一口。他眼睛还是盯着铸模上缓慢降温的沧溟合金表面,咽下葡萄糖盐水之后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沧溟绝缘胶带缠了好几层的旧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军工电磁兼容实验室·实验记录”。他在笔记本最新一页画了一张极简的应力分流基座安装示意图,用铅笔画了三道箭头标出基座和衬砌板、传感器阵列之间的连接节点,然后在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螺栓规格和扭矩值。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往前翻到最开始几页——那几页记的不是电磁兼容数据,是他从灾变当天撤离研究所之后一路躲着畸变体往沪东重机厂走的过程中随手记下的东西。有一页只写了两行字:“西门配电房的钥匙还在门卫室墙上。电弧炉变压器高压侧接线排的绝缘瓷瓶第三组有隐裂——下次大修要换。别忘。”
“你还没到厂就想着要修变压器了。”
“我是被分到军工研究所的,不是自己申请的。编制还在沪东重机厂。”墨工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放在工作台角落的那枚轴承内圈戒指重新戴回左手中指,用拇指转了一下,戒指内圈上刻着的“M·G”两个字在应急灯下反射出极细微的金属光泽,“我妈说电弧炉第一次出钢的时候她站在炉前拿样勺舀钢水,手一点都不抖。我现在知道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炉子是她自己调试的。”他把翻砂手套拿起来叠好放在工作台边缘,把搪瓷笔筒里所有断掉的铅笔头倒出来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些,一个没少。
这时候宁哲从备件库方向沿着电缆沟走回来,肩上扛着一截刚从配电室替换下来的旧输电缆,手臂上那道被液压拉马蹭出的淤青已经不用绷带了。他刚把电缆放在废料堆上,就看到Rep把她的触须从控制柜接口退了出来,然后把电弧炉改造全程的系统日志在车间墙上做了最后一次存档投影,“电弧炉改造项目已存档。应力分流基座毛坯数据已上传至深震计备用数据库。”
“等铸件完全冷却之后,拆模打磨需要的工具清单我已经列好了——角磨机、碳化硅砂轮片、什锦锉、沧溟防护凝胶。角磨机和砂轮片在工具包里有,沧溟防护凝胶配方在陆清漪休眠舱维护手册里。”林烬说要把那份在控制台旁复写的工具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墨工工作台上,用宁哲放在旁边的备用螺栓压住一角。
墨工低头看着清单上被林烬用仿宋体标注的每一项工具和操作要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林烬说:“我是不是得入你们队。”
“入队不用宣誓。回头在宁哲的台账上把你的名字登记在队员栏里,领一套防弹衣和急救包。”林烬从背包内侧把之前夜七从观察员背包里搜出的那份废弃任命书背面撕下一半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放在墨工面前——“沪东重机厂精密铸造车间工艺工程师 墨工。专长:电磁兼容分析、电弧炉操作、精密铸造工艺。即日起编入烬火小队,任后勤技术支援。本表格不作废,不撕毁,不交神谕系统备案。仅为人事记录。——林烬。”
墨工把纸片拿起来对着应急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片翻过来压在搪瓷笔筒下面,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线圈缠绕记录本,在最后一页模仿夜七上次放在他工作台上的扼流圈型号旁边写下自己的入队备注:“配发电磁发射器一把。谐波滤波电容三只。示波器在研究所旧址B座201,如果能回去拿,我可以把线圈枪的放电波形调到完全平坦。以上。——墨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七从备件库门口走进来,把电磁发射器靠在工作台旁边,把从配电室替换下来的旧继电器残骸放在废料桶边。他和墨工互相看了一眼。他对着墨工说了一句:“备件库C3接线箱的壁嵌盒螺丝孔被驻波震裂了,下次去的时候带膨胀螺栓。”墨工从笔筒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线圈缠绕记录本封底记下“C3接线箱·膨胀螺栓M8×80·震裂”。
铁屠从三号厂房门口走进来,消防斧扛在肩上,斧刃上沾着从废钢料场上砍下来的龙门吊钢丝绳残段。他把钢丝绳残段扔进废料桶,看着墨工刚浇铸完仍泛着微温的应力分流基座铸模,又看着工作台上搁着的那双被电弧灼出好几道焦痕的旧翻砂手套,忽然开口:“你以前拿过什么最重的东西。”
墨工想了想。“可能是从研究所背出来的电容组——六个油浸电容器加充电模块,大概二十公斤。”
“那接下来最重的不止二十公斤。应力分流基座要搬上卡车,传感器阵列要从矿洞主舱拆备用模块,沧溟合金衬砌板每一块都有将近三百公斤。搬的时候你负责指挥吊装——电弧炉的电动葫芦你能开,吊衬砌板没问题。别闪了腰。”铁屠说完把斧子杵在地上,从宁哲背包侧袋里取出备用的沧溟绝缘胶带,给墨工那把短柄钨钢锤的锤柄又在防滑层外加了一圈,放在工作台角落。
墨工把沧溟应力分流基座的安装蓝图纸卷拢,套进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工程图纸筒。苏青禾从后面递给他一副新的防护面罩,那是从塑料厂仓库找出来还没拆封的铸工专用面罩。墨工接过去道了声谢。面罩腿夹上印着的出厂日期是灾变前两个月。他把面罩放在工作台抽屉里和翻砂手套叠在一起,然后把那本记录着全部电磁兼容数据的笔记本放进背包。背包是夜七之前从拾荒队缴获的旧登山包,他自己在上面缝了一块从研究所门卫室桌上捡的绣标——沪东重机厂·精密铸造车间,针脚还很新。
Rep站在车间门口把触须收回肩胛骨缝里,转向铁屠和其他人将岩芯应力基线从深震计发来的最新一组数据投在墙上——“监测站重建基坑位置已在货运通道下方完成回波定位。应力分流基座、传感器阵列、合金衬砌板全部材料各齐。”林烬从铸模前起身,把工兵铲在背包侧挂好,然后从铸模旁边的测温贴片上取下已冷却的最后一张贴片放进工具包。
“回体育馆。休整一晚,上午去矿洞拆传感器备用模块。明天下午去货运通道安装第一批衬砌板。”他转身推开三号厂房的侧门,借着渐渐沉降的暮色转头对走在边上的墨工说了一句:“走吧,机械师。”
墨工把工程图纸筒夹在腋下走出三号厂房。他回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微微发烫的电弧炉,然后跨过被自己推开过无数次的西门配电房门槛。夜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电磁发射器,铜线圈在冷却余风中发出最后一缕极其细微的嗡鸣。
(第六十二章 完)
电弧炉的蓝白色强光在第三天傍晚熄灭了。最后一炉沧溟合金浇铸完成的瞬间,铸铁车间里所有的应急灯都暗了一下——不是电力系统故障,是电弧炉在关闭主电源时产生的瞬时电压降把照明回路短暂拉低。应急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墨工已经摘下了护目镜和翻砂手套,站在刚刚完成浇铸的应力分流基座铸模前面。铸模还在散热,沧溟合金表面在冷却过程中泛起一层极薄的蓝紫色氧化膜,和地铁站3号屏蔽门上的沧溟合金表面氧化层是同样的颜色。他拿戴着石棉手套的左手轻轻触了一下铸模边缘的测温贴片——贴片显示温度还有四百多度,但铸件表面已经开始从樱桃红转为暗灰,冷却收缩的声音在铸模内部极细微地响着,像一口被烧红的大钟在冷却时发出的应力释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