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空气，因陈凡那句诛心之言而凝固。

灯光下，苏清寒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俏脸，此刻一片煞白，血色尽褪。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她坚守的原则、她赖以立身的体制大义，在“乌纱帽”这三个字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最不堪的内核。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件米色风衣的衣角，也随之泛起细微的波澜。她想开口反驳，想用更严厉的措辞来扞卫自己的信仰，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陈凡说对了。

她害怕的，不是江州乱了，而是这场乱局会牵连到自己和楚明远，让空降派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毁于一旦，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黯淡，陈凡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感。

他要的，不是击溃一个潜在的盟友，而是要重塑她。用最残酷的现实，将她从体制的温室里，彻底拽出来。

陈凡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大班桌，没有去看苏清寒，而是拿起桌上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特制平板电脑。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一个被三重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只有两个字——“原罪”。

“苏处长，你信奉规矩，讲究程序。很好。”陈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在你看来，我用资本的手段逼迫赵万山，是破坏规矩的野蛮行径。那么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你所维护的规矩，在过去这些年，到底保护了些什么。”

他将平板电脑转向苏清寒，屏幕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她失魂落魄的脸。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财务报表，没有冗长的审计报告。

第一张，是一张高糊的、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江州东郊城中村的一片废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瓦砾堆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黑白相框，哭得撕心裂肺。在她身后，几台巨大的挖掘机，如同钢铁巨兽，正在吞噬着最后的断壁残垣。而在挖掘机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是前几天在东郊被抓的刀疤王。他嘴里叼着烟，正一脸不耐烦地对着老太太呵斥着什么。

苏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场景，这是五年前，盛世地产开发“盛世江南”项目时的强制拆迁现场。当年的官方通报是，该住户因家庭内部矛盾纵火，消防抢救不及，导致房屋损毁，户主情绪激动，后经工作人员安抚，已妥善安置。

陈凡的手指轻轻滑动。

第二份，是一段无声的视频。

夜色中，几个年轻人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拖进一条阴暗的小巷。拳打脚踢，棍棒相加。中年男人从最初的挣扎，到最后的蜷缩不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视频的最后，一个打手拿起中年男人的手，在一份印着“自愿放弃补偿”的文件上，强行按下了手印。

苏清寒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从市信访局的封存案卷里，读到过这个案子。当事人是江州大学的一名副教授，因为不同意拆迁补偿方案，多次上访。官方记录是，该教授因酒后与人发生口角，引发斗殴，事后双方已达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