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空旷前殿,踏过层层石阶,一路朝着正殿缓步走去。
霍平带着亲兵止步殿外,抬手示意众人原地等候,不随其入内。
刘谌孤身一人,踏入未央宫主殿。
殿内空旷辽阔,寒气刺骨,死寂无声。
正中央,那尊汉家龙椅静静伫立,历经岁月沧桑,依旧完好如初。只是椅面、扶手堆满厚厚尘埃,层层灰雾严严实实地裹住龙椅,盖住了昔日的无上威严与荣光。
殿中巨柱之上,还残留着早已干透褪色的朱红漆痕。殿顶几处尚未修补的破口,漏下细碎天光,点点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明暗交错,更显寂寥。
刘谌驻足,立在龙椅正前方。
他没有落座。
三年前平定南中,大势初成,他不曾坐这龙椅。今日重回长安、光复故都,他依旧不肯坐。
时候未到。
洛阳未破,中原未定,大汉山河尚未全数收复。更关键的是,先帝刘禅尚被囚于洛阳晋国之手,身陷敌营、不得归蜀。
家国未全,何谈登基?
刘谌缓缓屈膝跪下,解下腰间那柄张暄赠予的佩剑,轻轻横置于青砖地面。
随后俯身伏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凉刺骨的殿砖,姿态虔诚,满心赤诚。
“高祖在上。”
他声音低沉厚重,在空旷大殿里缓缓回荡,悠悠散开,穿透数十年岁月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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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子孙刘谌,今日,回来了。”
殿外隐约传来细碎哽咽声,极轻、极压抑。不知是霍平,是随行的老卒,还是随队的亲兵,听闻此言,再也忍不住心底酸涩。
数十年国破家亡、山河破碎,无数人浴血死守、前仆后继,终于换来了今日的故都光复。
刘谌没有回头,任由心绪翻涌,久久伏地不起。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拾起佩剑重新系回腰间,整理衣袍,转身踏出未央大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天色已然大亮。
晨间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却少了昨夜的刺骨狠厉,多了几分破晓的温柔。
宫外台阶之下,一众文武将领静静伫立,全员等候在此。
张征满身血污战甲,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文鸯枪刃血迹未干,寒光依旧凛冽;马隆腿伤未愈,新缠的白布格外刺眼;各路将士皆是浴血归来,模样狼狈,眼神却无比明亮炽热。
人群前方,姜维坐在小木车之上,被士卒缓缓推至宫门之前。他依旧披着那件老旧毡衣,面色灰白憔悴,尽显久病体虚之态。
可当他抬眼望见走出宫门的刘谌,苍老疲惫的眼眸骤然亮起,竟撑着身子,缓缓站直了孱弱的身躯。
刘谌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大将军。”
姜维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头凝望着未央宫上空的破晓苍天,嘴唇微微颤动,片刻之后,忽然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