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转瞬即逝。
天色微亮,县衙的大门开了。门扇很厚,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吱呀一声,慢悠悠的。
杨涟和左光斗站在门外,两个人并肩立着,神色冰冷凝重,没有半分期许。眼底只有压抑的戾气和沉重的绝望。他们站在这里相送,不是惜别,不是期许,是被逼着来给毁了自己一生的人送行,是被迫陪着赌上仅剩的残命。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今日朱小宝考中,他们一辈子是依附晚辈、屈身认父的笑话;今日朱小宝落榜,他们一辈子是东林叛徒、斯文败类的罪人。进退皆输,左右皆亡。满腔恨意,无处可泄。
考场外头围满了人。百姓、士子、闲散的官吏,黑压压的一片,从县衙门口往外延伸,延伸到街口,延伸到巷子里,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踮着脚尖,有人踩在石墩上,有人把两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嗓子:“来了没有?”没人应他。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都在等着看他怎么进场,怎么考试,怎么出丑。
入场搜检很严。主事的官吏和巡场的兵丁得了上头的话,对朱小宝更是格外细致。几个人围着他,从头到脚翻看衣衫,衣襟翻过来看了,腰带解下来摸了一遍,鞋袜脱下来捏了捏,连发髻都拆开拨了拨。
笔墨砚台一样一样过手,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底,笔管拧开看了看里头,墨锭在手里掂了掂。翻看完了,什么也没找着。兵丁退后一步,把手一抬,说了句“进”。
朱小宝抬步走入考场,垂在身侧的双臂,袖口光洁如雪。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直直的。
考场之内,考位依次排开,一列一列的,整整齐齐。每一张考桌上都摆着笔墨砚台,砚台是空的,墨锭搁在一旁,笔架是木头的,上头架着两三支笔。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在桌上,照在那些空白的卷子上,白花花的一片。全场目光死死锁着他,万众瞩目,人人等他翻车。
朱小宝走到自己的考位前,坐下来,把笔墨摆好,砚台里加了水,慢慢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的。
他低着头,垂着眼皮,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转着墨锭,等着考题发下来。场内闷热蒸腾,水汽萦绕。
考场沉寂了片刻。巡场的训导踩着青砖从廊下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靴底落在砖面上,发出轻响,嗒,嗒,嗒,一声一声的,敲碎了满室的死寂。没有人敢抬头,满场的童生都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桌面,有人手指头在膝盖上捻着,有人把笔杆攥在手心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多时,几名吏役捧着考题和空白墨卷走进来,一列一列地分发。纸页翻动的声音簌簌的,一张一张的考卷落在案前,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顺天府童生县试第一场的规制是固定的,首题考《四书》论语小题一道,浅显中正,不偏不怪。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眼前——四书题:《君子不器》。试帖诗题:《赋得日暖万年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