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在驿站外站到半夜。
那房子塌了半截,顶上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像只被剥了皮的死鸟。他牵马绕到侧面,把马拴在一根烧焦的木柱上,才推门进去。门板“咣当”一声倒在墙边,惊起一团灰。陈直捂住口鼻,等灰散了,才借着月光打量。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腿木案,两把烂草垫,窗洞上挂着几片破麻布。
姬良说,张良给他留了东西。陈直在屋里摸了半圈,什么也没找着。他蹲下,按了按地面。是实的。又去墙根敲,也是实的。他正觉着是不是被耍了,忽然看见角落里有只破陶罐,罐口朝下扣着。陈直走过去,把罐子翻过来。罐底掉了,里面塞着个小布包。
陈直把布包掏出来。很轻。打开,是半块玉璜,青白色,断口处磨得发亮。还有一张极薄的羊皮,上面画着图。陈直就着月光,勉强看出是条路线。从博浪沙往北,到黄河渡口,再折向西北。终点处画了座小山,山上有一棵柏。柏下有口井。井边写了两个字:仓亭。
陈直攥着羊皮,心头狂跳。仓亭。这地方他没听过。可那图画得极细,连哪条河拐几个弯都标得清楚。这哪是张良留的,分明是条逃命的路。陈直把玉璜和羊皮收好,又去案下翻。果然,案底还钉着一双薄底快靴,半旧,比他脚上的轻便。陈直脱了旧鞋换上,正合脚,像量过一般。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卫癸要害他。张良的人要救他。这一东一西两股力,竟在博浪沙这片荒沙里碰到了一处。而他自己,成了那根被两边拽着的绳。只是这绳,迟早要断。
天快亮时,陈直听到外头有马蹄声。他一下弹起来,抓起短剑,侧在窗边。马蹄声近了,一匹,不紧不慢。陈直屏着气,等人下马。可那人只绕驿站走了一圈,便朝东去了。陈直在窗缝里瞥见个背影,灰扑扑的,像个过路货郎。可这大半夜的,荒沙地里哪来的货郎?陈直没敢追,等马蹄声走远,才松了口气。
他不敢再待。天刚透亮,就牵马往北走。按羊皮上的图,他得先到黄河渡口。到了渡口,再换船。可这博浪沙离黄河少说还有百余里,中间还要过两处关隘。他现在是朝廷要拿的人。没有路传,没有官符,怎么过得去?
陈直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张良的人费这么大劲给他留图,却连个带路的人都没留。姬良露了一面就走了。卫癸若真想杀他,派几个青面在驿站外设伏就成,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冷的念头:也许这张图,不是给他逃命用的。是给他“去”某个地方用的。而那个地方,有人正等着他。
他勒住马,停在路边。天已经大亮,风沙小了些。陈直从怀里取出玉璜,翻来覆去地看。断口处有极浅的纹,和铁片上的禾符如出一辙。陈直心一沉。这玉璜,可能是韩国宗室的旧物。张良把这种东西送出来,不会只是“好心”。
“你信张良么?”他低声问自己。问完了,自己都笑了。信不信,他都没有更好的路。
正犹豫间,身后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尘。陈直回头,见一队秦军从南边开来,足有十几骑,黑甲红缨,腰悬长刀。陈直不敢跑,一跑反而坐实。他把马往路边带了带,低头装成行脚的。可那队骑到近前,当先一人忽然抬手:“站住!”
陈直心里一紧。那是个百夫长打扮的人,黑甲上沾着沙,面皮糙黑。他打量陈直,又看那匹黑马,忽然道:“这马是军马。你哪来的?”
陈直暗叫不好。黑马是司马错给的,体态确实不像农户能养的。他强作镇定:“是我东家让我送信去渡口。东家是西陵卫的。”
“西陵卫?”百夫长皱了皱眉,“可有木符?”
陈直把司马错的木符掏出来。百夫长接过去,对着光照了照,又扔还给他:“西陵卫的人,不会走这条道。你去渡口做什么?”
“给船家送个口信。”
百夫长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剜出什么。陈直手心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那百夫长冷笑一声,挥手:“让他走。西陵卫的,咱们管不着。”
陈直如蒙大赦,抱了抱拳,策马便走。背后那队秦军没动。陈直能感觉到,那百夫长一直看着他。像看一株已经被标了记号、只等秋天来割的庄稼。
他一口气跑出十几里,才敢慢下来。天近正午,日头白得晃眼。陈直找了处矮山背阴的土坡,下马歇了歇。水囊快空了。他小口呷了两口,又给马喂了半把豆子。这马通人性,拿脑袋蹭他。陈直摸了摸它,心里想着卫癸。那白袍人若真在暗处,现在是不是就藏在某片沙丘后,看着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站起身,忽然不想按图走了。
“你要我去仓亭,我偏不去。”陈直低声道。他拉过马头,转向西。那是回安丰里的方向。五天期限快到了。若横竖都要死,他宁可死在南坡上,也不死在别人画好的路上。
可马刚迈出两步,地面猛地一颤。陈直险些被晃倒。他抬头。北边天际,不知何时涌起一片极厚的黑云。那云低得吓人,贴地而来,像把整条黄河水都卷到了天上。陈直听见风里有个声音,极细极长,像从地底伸出的手指,绕过他的腰,直往他耳朵里钻。
“回头。”
陈直咬牙。不是地禾。这声音,是卫癸。
他转过马,朝北看。那黑云不动了,就停在极远的天边。风却更紧了。陈直感觉怀里的玉璜像在发烫,烫得他胸口像贴了块炭。他掏出来。断口处,那些禾符纹路全活了,像小蛇一般扭动。陈直手一抖,玉璜脱了手,“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一股极淡极淡的谷香从碎玉里散出来。陈直浑身像被定住。他慢慢抬头。北边的天,又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回头的路,已经断了。那声音,不是卫癸。是这片土地在用卫癸的声音叫他。去仓亭。那地方,和地禾有关。和陈家的债有关。
陈直站了很久,终于弯腰,把碎玉一片片捡起来。他翻身上马。这回,他不再犹豫。马头朝北。渡口在前。仓亭在后。那里有口井,有棵柏。还有他不知道的人,在等他。等着把他,种进另一片地里。
陈直在驿站外站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