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安关

雨在午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斜地打下来,把湿漉漉的城墙照出一层淡金色的釉。

韩昭坐在瓮城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他泡在碗里等它软化。周围横七竖八躺着歇息的晋卒,有人在清点伤亡,有人把死去同袍的兵器归拢到一处。他数了数,退进瓮城的有四十多人,外面没来得及撤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加上营地里那些百姓,这一仗折了不下五六十条命。

羯人撤得干脆,他们在营区里抢了粮草、牵走了十几头牲口、掳走了七八个女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消失在北面的山坳里。韩昭透过瓮城的射孔看见他们离开的背影,散成一片黑点融进了雾气,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韩昭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铁甲的中年人站在面前,腰上挎着一把品相还算完整的环首刀,甲片虽然锈迹斑斑但擦得很亮。此人身量不高,肩宽背厚,一张方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很有神,正上下打量着他。

……昨天刚到。韩昭说。他还没完全摸清这具身体的记忆,但残存的碎片告诉他,原来的确实是个被征发来守关的民夫,前几日才补的缺。

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膝上那把长刀上:这刀你从哪捡的?

矮墙豁口那边,地上拾的。韩昭把刀翻了个面,刃口钝了,但刀身还能用。

中年人蹲下来,伸手接过那把刀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他:你叫什么?

韩昭,昭……日月的那个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本名。原来的韩二这个名字他叫不出口,那感觉就像穿别人的鞋,怎么都不合脚。

韩昭。中年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叫刘茂,这城关的队率。你刚才在墙头那几下我都看见了,挑飞羯将那一手,这城关里没人使得出来。练过?

韩昭沉默了一息。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现代武馆里练了二十年形意八卦,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家里传的,使过几年长杆。

刘茂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这关里百来号人,敢在羯骑冲到墙下时还站着的不多,你算一个。先歇着,待会儿跟我去清点城防,这东西……他把长刀还给韩昭,你留着用,比那些竹矛强。

他说完起身走了,韩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职务。队率,管百人左右的军官,在这座城关里应该算是最高指挥了。

他低头把那块泡软了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味道寡淡,杂粮的粗粝感刮着嗓子眼。他一边嚼一边回想刚才刘茂说的这关里百来号人,再结合自己站在城头时看到的地势和城墙格局,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轮廓——这座关城不大,依山而建,正卡在一条南北通行的山道隘口上。南面连着并州腹地,北面出去就是胡骑活动的区域。从城墙上那些修补的痕迹看,这关怕是挨过不少次袭扰了。

韩二……啊不,韩昭。

那黑瘦汉子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水,上面飘着两片不知道什么叶子。他挨着韩昭坐下,把碗递过来:喝口热的。你刚才流了不少血。

韩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舌尖尝到一股苦涩的草味,大概是某种土制草药。他看向黑瘦汉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王五。对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家都叫我王五,家里行五。跟你一样也是征来的,原先在并州城里给铁匠铺拉风箱,前年羯人打过来我跑了,跑到这儿被刘队率收下的。

韩昭点了点头,王五的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干净,可眉间已经有了乱世人常有的那种忧惶。

永安城关。韩昭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