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夜东墙

羯人的第二次进攻来得比韩昭预想的晚,却又比他所惧怕的更加沉静。午后日头偏西,山谷里灌进的风逐渐转凉,带着枯草与干血混杂的涩味。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谷口那片散开的骑阵,脊背紧贴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夯土墙,缝隙里透出的那点暖意让他微微打了个寒噤——汗透了内衫,风一吹便冷得刺骨。

他把城头上能站起来的人重新编了组,轻伤的靠前,重伤的靠后递箭递石。王五肩膀上那条口子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又攥着刀站在垛口边,布料底下渗出的暗色正在缓慢扩大,但他站得笔直,刀锋搁在垛口的豁牙处,像一只绷住脖颈的老狼。赵七的脸色还没缓过来,面皮泛着失血过多的苍青,但手不抖了,握着弓臂的指节根根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压得很沉。刘茂那边的豁口处又加了两层尸首,自家人的和羯人的摞在一起,血肉模糊间已分不出彼此,腥臭的气味飘得满关都是,连墙缝里栖着的蝇虫都被熏得嗡嗡乱撞。

可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谷口那边始终没有动静。那两百多骑列阵在原地,马匹低头啃着地皮上的枯草,骑手们有的下马歇息,有的围着火堆在烤什么东西。他们好像在等什么,又不像是等援军,那阵型松散懒怠,看不出要强攻的样子。

韩昭蹲在城垛后面盯着看了半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三百骑攻一次折了二三十,按理说要么撤要么猛攻,像这样耗着是什么路数?他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他们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城墙上的人看不清城下动静,抓钩甩上来更难防备,守军又少,一旦多处同时攀墙,顾此失彼,破关是早晚的事。羯人不傻,他们知道这座关只有四十来人守,正面硬啃虽然也能啃下来但要死更多人,等天黑搞突袭,损失就小得多。

他把这个判断跟刘茂说了。刘茂站在矮墙那边的血污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不让他们等。

什么意思?

主动打出去。

韩昭愣了一下,四十个人出关去冲两百多骑兵的阵?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可刘茂不是莽撞的人,他在矮墙豁口处指了指那些码起来的尸首:这些羯人死在咱们墙下,他们的马匹还散在外面,羯人收尸的时候顾不上收马的尸首。我数了数,死在豁口外面的马少说有十一二匹,马鞍、皮甲、弓矢,全在上面。

韩昭明白了,刘茂是想趁着天黑前把城下那些死马身上的装备扒回来。这些装备对羯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永安关来说是笔大财。十几副皮甲、十几张胡弓、几十壶箭,再加上马鞍和马镫的铁件,光铁料就够他把三架弩机全部修好还有剩。

我带队。韩昭说。

刘茂看了他一眼,没反对。我带几个人在城头接应,你带五个人出去,豁口出去,扒完就回,不可恋战。一旦羯骑有反应,立刻后撤。

韩昭点了王五、赵七、马四,加上两个腿上没伤的轻伤兵,一共六个人。他把长刀别在腰带上,又拿了一面小盾。出发之前他把那架修好的弩机架在了豁口内侧,让刘三郎守着,如果有人追击就用弩箭压制。

六个人从豁口处的尸堆缝隙里钻出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韩昭踩在一具羯兵尸首的胳膊上,脚下软绵绵的,他顾不上去看那人的脸,猫着腰快速穿过散落的尸首奔到最近一匹死马旁边。

死马侧躺着,四蹄僵直,鞍鞯完好,鞍侧还挂着半壶箭。韩昭一手解鞍带一手扯箭壶,动作快得像拆零件。后面五个人散开来各自扒最近的马尸,有人拽弓有人剥甲,谁都不说话,只有金属搭扣和皮绳扯断的摩擦声。

北面百五十步外的羯营忽然炸了。有人用胡语尖声喊着什么,阵型从松散的歇息状态猛地收紧,骑手们纷纷翻身上马。他们发现了城下有人在扒装备。

快点!韩昭低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