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刘通的增援终于赶到了,重甲步卒从阶梯口涌上来填补了西北段的防线缺口,把翻上城墙的羯兵逐次压回去。韩昭从垛口边退下来靠在墙角喘气,肋下的旧伤和左臂的新口子一起跳着疼。
城下的步卒在失去了三架长梯之后收了阵。他们在百步外重新聚拢,把剩下的长梯归拢到一处。骑兵阵列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拢,那面新换的小旗在夜色中又被举了起来。
韩昭蹲在墙根下面,看着那些火把光在城下晃动。他的弩机已经射了十几箭,弦松了,弩臂的麻绳被血浸得湿透了。他用手摸了摸弩臂的温度——微烫,连续发射之后木质发胀,需要松弦休息了。
他把弩机放下来让刘三郎拿回去晾着,自己攥着那把豁了口的短戟靠在墙角喘气。王五不知什么时候从正墙那边杀了过来,吊着一只胳膊左手提刀,肩上又添了新伤。他蹲在韩昭旁边,大口大口地换着气,半晌才说出一句整话来。
增援来了就不怕了。王五说,他们这波啃不动。
韩昭没有接话,他盯着城下那些晃动的火把光看了一会儿,心里清楚王五说得对——羯骑打了一整天死伤不少,锐气在退。他们后半夜大概不会再强攻了,最多做些骚扰牵制,等天亮之后再看局势。但天亮之后呢?六百合骑兵就算不攻城,围住太原城十天半个月也够让城里的人喝西北风。
韩昭。刘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都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西北段,他身上那套精甲又多了几道新痕。他蹲下来跟韩昭平齐,声音不高只有附近几个人听得见:你能不能让那几架弩机在天亮之前再修出两架来?
韩昭看了看自己那架搁在墙根下的弩机——弦松了,弩臂的麻绳有几处被血浸透了需要重新换缠。他抬起头对刘通说:一架能修好,另一架要换弩臂。如果有一根备用的桑木料连夜加工,天亮前能出一架新的。
刘通点头:料在军器库里,我让人搬过来。你就在这城墙上弄,哪儿也别去。
他站起来走了,韩昭靠着墙又喘了几口气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肋下的痛感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左臂那道口子血凝住了不再渗。他走到墙根下把弩机拿起来端到火把边上,开始拆弦。刘三郎蹲在旁边举着火把给他照亮,火光把那孩子瘦小的脸上专注的神情映得明明暗暗。
城墙上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了。羯骑的号角在后半夜没有响起,只有零星的箭矢从黑暗中射上来,间隔越来越长。
韩昭坐在火把旁边拆弩机上的麻绳,一圈一圈地解着,指腹上全是血和木屑混成的腻滑。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火把的光扯得来回晃动。韩昭低头继续缠新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绕着弩臂。他缠得很慢,每一圈都拉得紧实均匀。
城墙外面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在寂静的夜里拖得很长。韩昭没有抬头看,手里的麻绳一圈接一圈地绕上弩臂,把他今晚看到的一切都缠进了那些紧密的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