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刘通从望楼那边走过来。都尉的脸上那种凝重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站在韩昭面前,没有说夸赞的话,可他开口时的语气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羯将死了。这支围城的部队群龙无首,三天之内不会再打。
韩昭点了点头,他转头望向城北三里外那片营帐,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在午后的光里忽然显得孤立无援了。没有主将的指挥,近千骑兵就算兵力依旧雄厚,可进攻的章法必然散乱。太原城的危机至少短期内解了。
那城墙的裂口……韩昭说。
我让人加固。你歇着,今晚不用上城了。刘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韩昭靠在墙根下没有动,午后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城下原野上青草干燥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余味。他把那架弩机架在膝上,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着崩开的麻绳。刘三郎蹲在旁边举着箭袋给他当临时砧板,小脸上是兴奋过后的疲惫,可嘴角翘着。
城墙上那些欢呼声还在风里飘着,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混着拍打城垛的砰砰声和不知谁在哼的调子。韩昭低头缠着麻绳,一圈一圈绕得均匀紧实。他的虎口还麻着,肋下的伤还在隐隐跳痛,但那些此刻都不重要了。羯将死了,围城的兵不战自乱,太原城至少能再撑一段时间。司马腾南迁的准备时间被争取到了,他的弩机有了被更多将官看到的实战场面。
他把最后一圈麻绳缠紧打了个结,抬起头来朝北面望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帐篷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得反常,没有旗帜在飘动,没有骑兵在往来传令。那些失去了将领的羯人在重新调整部署之前,什么都不会做。
三郎。他开口。
刘三郎抬头看他。
回营房去。你该睡觉了。
那孩子摇了摇头,抱着箭袋不肯动。韩昭没有赶他第二次,只是把缠好的弩机放在墙根下面,拍了拍旁边的砖面示意他坐下来靠着自己。刘三郎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靠过来坐下了,瘦小的肩膀挨着韩昭的胳膊。
城头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照在城墙上,暖洋洋的。韩昭靠着墙垛坐着,肋下的疼痛在阳光里变得钝了、远了。他闭上眼,听见刘三郎的呼吸在身旁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那孩子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