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战后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韩昭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之间的巷道中,心里有一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微微落了一些。刘茂这句话的份量,比刘通给的军械拨料重得多。刘茂是管过百人、守过关城的人,有他在队伍里立着,那些从永安关跟来的人就不会散。

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营房里有人点了油灯,昏黄的一小团光亮映在窗纸上。韩昭站起来走回自己那间铺位,在草铺上坐下来。隔壁铺上的王五已经打起了鼾,赵七也歪着头睡着了。刘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墙上下来了,抱着弩机蜷在韩昭铺位旁边的角落里,小脸上还带着白天没擦干净的灰。

韩昭把他抱起来放到铺位的空处,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韩昭给他搭了件旧外衫,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黑暗里他的脑子还在转。羯人不会永远不来,司马腾的南迁令这几天随时会公告,他得在出发之前把该造的弩机造完、该备的粮草备足、该联络的人联络好。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简和那块画满了线的木片,两样东西都还在,隔着衣料摸着温温的。

营房外面有风在吹,吹得窗纸轻轻扑动。韩昭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然后他也闭上了眼,和营房里所有人一样,在战后第一个安静的夜晚沉沉睡去。

太原城里没有人在这个时候醒着。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守夜的兵卒偶尔打个哈欠换了另一只脚站着,城北三里外那片羯人的营帐里也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里忽明忽灭。所有人都累了,都睡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城墙那道新补的裂口和城下远方平野上正在缓缓退去的灰影。羯人的部队在夜里开始拔营了,朝着北面的黑暗中无声地撤去。没有人看见他们走,也没有人在意他们走了。

天亮之后韩昭醒来的时候,刘三郎已经醒了,正蹲在铺位边上把弩机拆开来擦灰。他听见韩昭翻身的声音就转过头来,小脸上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洗了脸。

羯人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出太阳了。

韩昭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亮堂堂的。他听见营房外面有人在说话,语气比前两天轻快了许多,偶尔夹着笑声。他从铺上下来走到门口,看见校场上有人在跑着传消息,隐约听到几个字反复地飘在风里。

他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肋下的伤还在,可今天感觉比昨天轻了一些。左臂那道口子结痂了,痒痒的。他低头看了看刘三郎蹲在地上擦弩机的小背影,又看了一眼隔壁铺位上还在打鼾的王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校场上那些忙碌的人影和远处城墙在晨光里灰白的轮廓。

他朝东面看了一眼,太阳刚从城墙垛口后面爬上来,把整座太原城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站在那层金色的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和露水的潮气。

今天不用打仗,今天只做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