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从营房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校场上的旌旗被潮气浸得发软,贴在旗杆上一动不动。陈四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卷粗纸,纸边被汗洇得起了毛。他把名单递过来时手背上青筋凸着——昨夜显然又熬了半宿。七个人名,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各人的骑术和擅长,最末一个名字后面划了两道横线,陈四低声解释说这人昨天马失前蹄摔了腰,得换。韩昭扫了一遍,在赵大栓三个字上多停了一瞬,那人是永安关跟出来的旧部,骑术一栏写着上,可单手持缰放箭,他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点了头。陈四转身又往校场另一头去了,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吧唧作响。
王五吊着胳膊靠在营房门口,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两下腰间的刀柄。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得像含了块石子。韩昭知道他嘟囔什么——王五那右手没好利索,五指连刀都攥不紧,更别提勒缰绳了。去天井关的五十骑里没有他的位置。韩昭没接他的话,蹲在门槛旁边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把一块巴掌宽的木板搁在膝上,低头列装备清单。炭条在木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先写了弩机三架,又写了备用弩弦二十条,麻绳两捆,烽火筒六根,干粮按十日计……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王五那只吊着的胳膊,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写。
正写着,方才那个青袍文吏又回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门口等,而是直接走到韩昭面前,拱手道:刺史大人有请,到中堂议事,几位将军和长史都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请你带上你那些图纸,还有弩机实物。
韩昭把炭条搁下,抱起那架最完整的改良弩,又从铺盖底下摸出那几块画了图的木板,一并卷了夹在腋下。跟着文吏穿过两道院子,这次走的不是后堂那条路,而是绕到府衙正中一间阔大的厅堂里。
厅堂比他想象的大,正中一张长案,三面摆着坐席,坐了七八个人。韩昭认出刘通和王长史坐在左侧,右侧几个面生的武官穿着品级不低的将甲。司马腾坐在长案正中,面前铺着那幅舆图,旁边放着一碟新换的干果。韩昭进门时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有人上下打量他,有人看了他怀里那架弩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韩昭。司马腾的声音在厅堂里比在后堂时正式了几分,今日叫你过来,是让你把改良弩机的制式和你的想法当面跟诸位说明。在座的都是要随军南迁的将领和幕僚,你前几日守城用的那些东西,他们该知道。
韩昭把弩机放在长案一端,又把那几块画了图的木板依次摊开。他先讲弩机——弩臂选材、弧度削修、麻筋藤丝混编弦、折叠锻打簧片、铅皮加重远射箭。讲的时候他尽量用在场将官能听懂的语言,不涉及那些他们听不懂的术语,只说从根部起第三寸开始收薄弦缠的圈数比制式的多了六道簧片三叠咬合这些直观的东西。
他讲完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刘通先开了口:这弩机我亲眼见过,百步穿皮甲,百五十步射碗。羯将就是被这东西射死的。他的话分量不轻,旁边几个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右侧一个面生的武官开了口,声音有些粗哑:弩机是好的,可咱们南迁路上带不了几架吧?这玩意儿做一架费多少工夫?
如果有现成的料和工匠,韩昭答,五天能出三架。现在是初期摸索阶段,后面把工序理顺了,三天两架也能做到。
那武官没有再追问,司马腾示意韩昭继续。他又把弩机旁边的几块木板翻到下一页,露出移动护车的图样。他解释这种车的用途:行军时围在百姓队列外围挡箭矢,宿营时快速拼成临时寨墙。木板底部的轮轴设计用了简单的榫卯结构,不需要铁件就能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