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并州大饥

王长史的脸色在暮色里沉了一下,他走到韩昭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粮草车在路上被劫了一批。羯骑的游骑渗透到了上党以南,拉了六车粮食的辎重队走了不到三十里就遭了伏击。刘都尉已经派兵去接了,但损失的那批粮是补不回来了。

韩昭的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六车粮食对两万户百姓来说杯水车薪,但少一口就是一口。他看了看校场上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人影,又看了看王长史那张消瘦的脸,没有追问损失数字。

末将明日带人去附近山里找找野菜和野果。他说,太行山里的橡子也能磨粉充饥,只是费工夫。

王长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安排后续队伍的过关了。

夜里韩昭坐在望楼顶层,抱着弩机重新校了一遍弦。月光从望楼的窗洞照进来,把他身侧的地面上印了一块白亮亮的方块。他校完弩机之后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靠在窗洞边朝西面来路望了一眼。月下的山道还在陆陆续续有人走来,稀稀落落的几个影子在月光里缓缓移动,像蚂蚁一样贴着山壁朝关城挪。他转过脸朝校场下面看,零零散散的火堆像碎星子一样落在城内的空地上,每一堆火周围都围着一圈人影,缩着脖子,彼此靠得很近。韩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这些火堆里有多少人明天还能站起来继续走?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算。

他数不清今天过境了多少人,两万户中的一部分,也许三四千?可后面还远没有结束,更多的人还在路上,更多的老人孩子正在这段山道的某一段上迈着快要不属于自己的步子往前挪。他想起那个摔倒的老妇人,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接过干饼时抖个不停的手,想起那些端了碗粥舔得干干净净的干裂嘴唇。

他把弩机靠在窗洞边上,抱着膝盖坐着看月亮。月光照在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上,布条已经旧了、磨毛了边,可还紧紧地缠着。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臂那道伤的位置,痂长得很牢了不疼了,可那块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摸上去微微凸起。

他在望楼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洞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校场下面的人声渐渐静了,那些蜷在墙根下睡着的人偶尔发出几声咳嗽和梦呓,混在风穿过隘口的呜呜声中,听不太真切。

韩昭终于站起来朝楼下走去,他经过校场边上的时候看见赵七正蹲在一个火堆旁边给几个孩子分烤过的橡子。那些孩子的小手捧着一颗烤得焦黑的橡子,小心翼翼地剥开硬壳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仁,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脏兮兮的,可那种吃到东西之后的满足跟天下所有孩子一模一样。

韩昭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朝那几个孩子笑了一下。年纪最小的那个抬头看了看他,也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豁口在火光里一闪。

他走回营房,在铺位上躺下来。石砌的墙壁把夜里的寒气都聚拢在屋里,凉飕飕的。他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听着窗外山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哨音一样尖细的声响,慢慢闭上了眼。

睡意刚涌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浮起来一个念头:明天得去更远的山里找吃的了。橡子、野菜、野果,甚至树皮,只要能吃的都得弄回来。后面的路还长,天井关只是经过,过了关还有冀州那段要走。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冀州,不只看路上有没有胡骑追,更看肚里有没有东西填。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然后听着风声慢慢滑进了浅睡里。窗外月光照在窗台上,冷冷的,像一层薄霜。校场上有人翻了个身把破袄子裹紧了些,火堆里的余烬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在这座石砌的关城里一圈一圈地回荡着,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