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坐在火堆旁边的时候，李农端着碗走过来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喝了几口粥，李农先开了口：今天收的那二十三个人，里面有两个年轻人底子不错，走路的时候步子压得低，是练过的。想把他们编进队里。

你看着办。问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李农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站起来走了。韩昭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火光把面前那卷地图照得明暗交错。他把地图翻到另一面，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从太行山脚到平乡之间的距离，又从平乡往东画了一截到更远处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空位。那个空位就是他们最终要落脚的地方，可具体在哪里他还不确定，得走到前面去看了才知道。

他收好地图站起来，朝营地外围走去巡了一趟。放哨的人蹲在土坎后面，三个一组间隔着排开，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能靠声音和偶尔的人影判断位置。韩昭走到第二组哨位的时候蹲下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叮嘱后半夜换防时记得叫人交接清楚。两个年轻的兵卒用力点着头，眼神里有倦意，但站得还直。

巡完一圈回到帐前的时候，韩昭在草铺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向远处地平线上朦胧的地形轮廓。夜色里看不清太多，可他知道明天的路还长，后面还有更远的路。他躺下来把外衣裹了裹，侧过头望着那些在夜色中安静燃烧的星星，眼睛眨了几下之后就合上了。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火堆里的余烬吹得明暗了一下。营地里的鼾声和梦呓混在一起，低低地回响在空旷的平原上。韩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向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河滩，水面不深，但河床很宽。李农已经带人在河滩上探过了，最浅处只到马膝，人可以涉水过去。韩昭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平野——土地比这一侧的颜色深一些，像是更肥沃的样子。他朝后面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分批涉水。

百姓们脱下鞋袜提着裤腿慢慢蹚过去，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老人被人搀着。韩昭站在河滩中央的水里扶着几个孩子一个一个递给对岸接应的兵卒。水很凉，秋末的河水带着一股渗进骨头的寒意，他站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最后一批百姓过了河才上岸，靴筒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噗嗤作响。

他坐在对岸的草坡上脱下靴子把水倒出来晾着，脚掌被泡得发皱泛白。陈四从他旁边经过，扔了一块干布过来，韩昭接住擦了擦脚重新穿上靴子，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炊烟正在升起来，贴着地面斜斜地散开，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有人。他朝那方向指了一下。

李农从另一边走过来眯眼看了看。像是有人家。要不要过去看看？

韩昭把靴带系紧站起来，朝灰马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整队的百姓们，他们正忙着拧干衣摆上的水，孩子们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笑闹。去看看。如果那边有粮或者有人，都值得看。

他翻身骑上马，顺着炊烟的方向策马而去。后面跟了十几个骑手，马蹄踏过河滩上新湿的泥土留下一串串深深的印痕，朝着那道烟升起的地方延伸过去。炊烟在秋日干冷的空气里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灰色的细线拴住了大地和天空。韩昭眯着眼望着那根线，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风灌进他的领口，凉意贴着皮肤一路淌下去，但他没有减速。那道烟越来越近，越来越粗，像一双手正在远处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