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火堆边上坐下，把剩下的炭火用土压灭。寨子里的石屋顶上有一只夜鸟蹲在那里叫了两声，短促而清脆。他仰头看了看那只鸟蹲着的轮廓，在月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团。他躺回干草铺上的时候侧耳听了听寨子里的动静——石屋里有老人在轻声咳嗽，孩子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从新补的草顶上面滑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跟昨晚、前晚、以及再往前数不清多少个夜晚的声响融成了一片均匀的嗡鸣。

他翻了个身把脸枕在胳膊上，想起李农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火堆在他眼里跳动的样子。他合上眼，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月光从窗洞的木条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天亮之后韩昭又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水位，比昨天下降了一点但不明显。他去石屋外面把昨晚烤鱼留下的灰烬清理了，又把弩机重新上了弦架在窗洞内侧。忙完这些之后他坐在井台边上，把从羯人身上搜来的那张羊皮地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平乡的位置没有标在上面，但附近几处村落的位置画得清晰，叉号标记的其中一处离寨子不过十来里地。

他把地图叠好收起来，站起来去寨子里转了一圈，跟住在这里的老人说了几句话，又给一个摔伤了腿的年轻人重新包扎了伤口。做完这些之后他沿着小径走回平乡去，走了半路看见李农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粮食。

哪来的粮？韩昭问。

镇东那个本地大户开的仓。我跟他谈了谈，拿咱们这边的劳力帮他翻两天地换的。李农把其中一袋递给韩昭，不白拿人家的，给他干活抵。

韩昭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袋子里是黍子，约莫有十几斤。他把袋子扛上肩头跟李农并肩往回走，两个人走在茅草地之间的土路上，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前面那段路照得亮堂堂的。韩昭走着走着侧过头看了李农一眼，发现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没说。

你笑什么？韩昭问。

没笑。李农把嘴角那丝弧度收了收，可过了几步又露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正经的：那大户说如果咱们帮他把剩下的地也翻了，他还能再匀一袋粮出来。我想明天再带几个人过去干一天。

行。明天你去，我在寨子里看着。

两个人扛着粮袋，走完了剩下的路。晨风从茅草地上方吹过来，把两袋黍子的穗尖吹得微微摆动，袋子里传来黍粒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韩昭走在李农左边，他的影子和李农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前方的土路上，两道长长的黑印子挨在一起，并排朝平乡的方向延伸过去。路两边的茅草在风里低伏又扬起，一波接一波地荡向远处，像一片浅金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