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长工还说了一件。陈四蹲在油灯旁边压低声音,主将姓石,有人喊他石将军。
韩昭的指尖在油灯边沿停了一下。姓石,灰底黑纹旗,在这片区域活动的羯族将领——他把这几个线索串在一起想了片刻。石勒的族中有不少亲信都姓石,但能独领一军到冀州腹地来收编百姓的,至少是个中高级将领。他想起之前在太原看到的军报上提到过一个名字:石聪。史书记载此人曾率军南掠冀州,用兵狡诈,临阵不喜正面冲锋,反而善用当地民夫充作前驱消耗对方锐气。这种收编本地人的做法,正合了石聪的路数。
石聪。韩昭把这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李农在旁边听见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
听说过,石勒麾下的部将。打过几次胜仗,在羯人中算是有名的。韩昭把油灯吹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又说: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冀州腹地停留这么久,要么是在等后续的部队会合,要么是在踩点准备南下跟东晋接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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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洞的木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斜斜的白纹。韩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寨子里安安静静的,石屋顶上有巡夜的人蹲着,肩膀的轮廓在月色里清晰地托着天幕的边线。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犬吠,隔了两声又断了,重归寂静。
得派人日夜盯着镇口。韩昭转过身来说,看他们的辎重车是往外走的还是往里进的。如果是往外出,说明他们在消耗粮草,日子越往后越撑不住;如果是往里进,说明他们还在集结,后面可能还有别的部队要来。两种情况对策不同——前者拖一拖等他们自溃,后者就得在他们汇合之前想办法走,或者打一次有准备的伏击。
李农点了点头,起身出去安排人了。韩昭重新坐回石屋的角落里,把那卷羊皮地图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平乡的位置附近,那张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叉号。他翻到背面,用指甲在平乡西北方向划了一道浅浅的线,标了一个小小的石字。
夜风从窗洞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墙上挂着的干草吹得轻轻晃动。干草是前几天捆扎苇编剩下的边角料,扎成一束挂在墙上挡风,这时候风吹过来,草穗子簌簌响了一阵。韩昭坐在月光里没有动,手指按着那张羊皮地图上刚刻的印记。石聪,五百人,灰底黑纹旗。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磨刀一样磨到每条棱角都清清楚楚了,才把地图收进怀里。
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在喉咙里,嗡嗡的听不清内容。韩昭听了一会儿判断出是巡夜的人在交接,两人低声对了几句话就换了班。换班之后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夜虫的鸣叫从寨子外面的草丛里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韩昭靠着墙壁闭上了眼,他没有睡着,但也没睁眼。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手指搁在膝上那把环首刀的刀柄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坐到天亮,天光从窗洞渗进来把屋里的暗色一点一点推走的时候,他睁开眼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