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农来找他。两个人在石屋门口的各坐了一只木墩,中间搁着一盏油灯。李农把今天操练的情况说了说,又提到从新来的青壮里挑了几个有底子的人单独练骑马的事。韩昭听完点了头,李农又说粮草的事——这些天涌入的人口让粮仓的消耗比预想得快,虽然夏粮收了一茬但照这个速度吃下去撑不到秋后。
还得找吃的。李农说。
我明天带人去东面河沟里看看有没有能捕的鱼,再往南走走,听说那边有几片没人收的枣树林。
李农靠在木墩上望着油灯的火焰。如果附近都找遍了呢?
韩昭没有立刻回答。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被扯得偏了一下又直回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话:真到那时候就得用粮换工。镇上那几户大户家里应该还压着陈粮,咱们帮他们干活换粮来吃。
上一次翻地已经换过一轮了,他们手里的陈粮未必还有那么多。
那就换别的。替他们修屋子、替他们看一段时间田、替他们去远的地方采买他们买不到的东西。总能换出来的。
李农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从木墩上提起油灯转身走了,油灯的光在他手边晃着把他脚下那一小圈地面照得忽明忽暗。韩昭坐在木墩上望着那片光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处,眼前暗下来之后月光才重新显出存在感,把院子里的石板地照成一片灰白色。
他在木墩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进屋。屋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水,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道更深的影子,横在那里,沉默而笃定,像是替他担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他带了几个人去东面河沟捕鱼。河沟水浅,鱼不大但多,捞了一个上午捞了小半篓。回来的路上他们绕了一段路去看那几片枣树林,树上的枣子还青着,要再等半个月才熟透。韩昭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把那颗枣子嚼了咽下去。
回到寨子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日头正烈。他把鱼篓放在井台边上让帮厨的人收拾,自己走到校场边上的石墩上坐着歇脚。校场上空无一人,正是歇晌的时辰,只有几只麻雀落在黄土上低头啄着什么。他靠在石墩上望着那几只麻雀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在枣树林里算的那笔账——半个月后枣熟了能收多少、收来之后晒干了能存多久、够几口人吃几天。
那几只麻雀啄完了地面上的碎屑扑棱棱飞走了。韩昭收回目光站起来往石屋走去,靴底踩在校场硬土地上发出的声响在正午的安静里格外清脆,一步步地朝石屋门口延伸过去,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