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停。
林家维修铺卷帘门关着,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灰光。屋里只开了工作台那盏旧灯,灯罩歪着,照得一桌子螺丝、旧线圈、残档片乱七八糟。
祁砚秋把湿外套往椅背上一甩,骂了句。
“澜京这破天,真他妈会挑人淋。穷人出门,它下雨;富人出门,它叫人工降温。”
林焕没搭腔。
他把机械玩偶摆到工作台中间,又把纪念馆带回来的残档副本插进旧档槽。
三根接驳针落下。
玩偶胸口那道细缝里,亮起一排小格。
沧玥坐在墙边折叠床上,斗篷还没换,手里捏着那枚旧铜扣。
铜扣上刻着“林家维修铺”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半天,问:“这枚牌子,真能当雇员身份?”
林焕手没停。
“骗街坊够用。骗白甲不够。”
祁砚秋乐了。
“街坊可不好骗。白甲查证件,大妈查你祖坟。你要说错一句,她能给你编出三个前任,还能安排一个私生子。”
沧玥抬头,很认真。
“我没有前任。”
祁砚秋差点把茶喷出来。
“祖宗,别这么正经,我怕。”
林焕看她一眼。
“有人问,你就是铺里的夜班雇员。管旧械分类。工钱欠着。”
沧玥把铜扣收进掌心。
“欠多少?”
“按澜京最低工价。”
“你很抠。”
林焕回得很快。
“我也穷。”
祁砚秋一拍桌子。
“行,穷鬼不坑穷鬼,只坑命运。命运这玩意儿皮厚,不怕坑。”
沧玥笑了下。
很短。
她耳后银纹比平时暗。林焕从源炁针上看得更清楚,针尾一跳一跳,节奏乱。
从纪念馆回来后,她灵核就没稳过。
林焕把软垫放到折叠床边。
“休眠二十分钟。”
沧玥碰了碰耳后银纹。
“我不困。”
“你刚才把工具拿反了。”
“你家的工具长得怪。”
“那是勺子。”
祁砚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沧玥低头,看见手边那把小铁勺。林焕平时拿它撬茶罐盖。
她把勺子放回去。
“二十分钟。”
“嗯。”
她躺下时,铜扣还握着。
机械少女的休眠很安静。她不翻身,不说梦话,呼吸轻得难听见。只有耳后银纹一明一暗,说明她还在这间破铺子里。
祁砚秋压低嗓子。
“她这样,能扛多久?”
林焕把残档副本拖到光幕上。
“别让她硬扛就行。”
“你这安慰水平,放医院门口能被家属追着打。”
林焕点开标红记录。
“先看这个。”
祁砚秋凑近。
“又是什么倒霉玩意儿?”
“七月十七那份通缉程序有三处不对。”
林焕把三行记录单独拉出。
“权限章是曜庭巡捕格式。时间戳却走白塔尾环校验。灵核锁写的是保护性扣押,后端用途却是销毁回执。”
祁砚秋听完,茶也不喝了。
“这不就是把三家剩饭倒一盆,硬说满汉全席?”
“差不多。”
“所以那不是合法扣押。”
“是灭口单。外面套了官皮。”
祁砚秋骂了句脏的。
她看了眼折叠床上的沧玥,声音低下去。
“怪不得她一醒就被追。”
林焕没接这句。
他继续查玩偶。
纪念馆卷三的旧源记录被人换过,手脚没擦干净。残校验藏在角落里,换别人也许当脏点,他看着却刺眼。
林焕把源炁笔按到桌面阵线。
阵线围住机械玩偶。
这玩偶跟他从小一块长大。他小时候拆过三次,挨过两顿打。还有一次,母亲许玥宁没打,只让他抄了一晚上《旧械保养手册》。
那时他只当它是父母留下的旧物。
今晚,它不像旧物。
源炁阵线碰到玩偶胸口,没有往里进,被一道看不见的排布挡住。
林焕换了三种接驳法。
第一种没反应。
第二种被弹回。
第三种接上半寸,又自己断了。
祁砚秋看得牙酸。
“这小破东西还挺有脾气。它要是会说话,估计第一句就是:穷修理工,别碰我。”
林焕把残档副本推近玩偶。
玩偶胸口齿轮转了一格。
残档里被替换的史料编号跳出旧纪年。
同一时间,沧玥耳后银纹亮了一下。
林焕停手。
他把玩偶、残档、沧玥三份波形放到同一张演算盘上。
三条线原本各走各路,靠近后合出一个缺口。
缺口还没补满。
林焕开口:“先记三件。”
祁砚秋拿起笔。
“你说。别一口气倒十桶水,我脑子不是下水道。”
“第一,通缉是伪造的。”
“嗯。”
“第二,纪念馆史料被替换过。”
“嗯。”
“第三,玩偶不是普通储存器。它需要史料和沧玥的灵核一起触发。”
小主,
祁砚秋写完,抬头。
“第三层呢?”
林焕看着玩偶眼眶里那颗暗红小珠。
“还差一把钥匙。”
“你妈?”
林焕没反驳。
祁砚秋把笔一放。
“你们家真行。别人家藏私房钱,你家藏祖传大雷。雷还分上下层,打开一层送一层,买一送命。”
林焕把伪造通缉的三处矛盾刻录进离线纸档,又在旧登记栏补了一个临时工号。
不是为了瞒天过海。
白甲真要上门,这玩意儿只够拖半分钟。
可很多时候,半分钟就够人跑出一条命。
折叠床上,沧玥的手动了一下。
她在休眠。
也在梦里。